陆铭璋不在的第二年秋天,谢景宸差点闯下一个大祸。
那件事,说起来也不算复杂。
户部有一批赈灾粮,拨往河东道。账目上清清楚楚——某月某日,粮十万石,由漕运总督衙门押运,经运河至卫辉府,再由卫辉府转运至受灾各州县。
可河东道的奏报却迟迟不来。
按规矩,粮到之日,当地官员需上折子奏报接收情形。可谢景宸等了半个月,河东道的折子还是没来。
他去问户部。户部说,粮已发出,漕运总督衙门的回执在此。
他去问漕运总督衙门。漕运总督说,粮已运抵卫辉府,卫辉府的回执在此。
他去问卫辉府。卫辉府说,粮已接收,正待转运,河东道那边天气不好,路难走,再等等。
谢景宸便等了。
又等了十天,河东道的折子还是没来。
他开始觉得不对。
……
那日御书房议事毕,其他大臣都退了,只剩下谢景宸和皇帝。
皇帝正在批一道折子,头也不抬地问:“河东道那批粮,到了没有?”
谢景宸一怔,如实答道:“儿臣正在追查。户部、漕运、卫辉府皆有回执,只差河东道的接收折子。”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谢景宸站在那里,心里却有些不安。
他想了想,试探着道:“父皇,儿臣怀疑……是不是河东道那边出了什么事?或是官员渎职,或是天灾阻隔,总该有个说法。”
皇帝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他。
“你怀疑什么?”
谢景宸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儿臣怀疑,河东道官员有渎职之嫌。粮已到卫辉府二十余日,就算路再难走,也该有个消息。若是一直没有消息,要么是当地官员玩忽职守,要么是……”
他顿了顿。
“要么是他们私下把粮贪了。”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谢景宸,那目光里有一种谢景宸读不懂的东西。
良久,皇帝问:“证据呢?”
谢景宸道:“户部的发粮记录、漕运总督衙门的押运回执、卫辉府的接收回执,三处对得上。只有河东道的接收折子迟迟不到。这不是蹊跷是什么?”
皇帝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三处对得上,恰恰是因为这三处是一伙的?”
谢景宸愣住了。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拿起案上的一份密折,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谢景宸接过,展开。
密折是从河东道来的,却不是接收折子,而是密报——
河东道至今未收到一粒赈灾粮。
谢景宸的脸色变了。
“这……”他抬起头,“这怎么可能?户部有发粮记录,漕运有押运记录,卫辉府有接收记录,怎么可能没收到?”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
“所以朕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些记录,并不全是真的?”
………
接下来的半个月,皇帝派人暗中追查。
查出来的真相,让谢景宸后背发凉。
户部的发粮记录是真的——粮确实从京仓拨出了。
漕运总督衙门的押运记录也是真的——粮确实装船南下了。
可船到半路,遇上了“水匪”。
粮被劫了。
不是真劫,是假劫。
漕运总督衙门的人,和那伙“水匪”是一伙的。他们把粮卸在某个隐秘的码头,转手卖了,然后报一个“遇匪遭劫”,死无对证。
至于卫辉府的接收回执——
那根本就是伪造的。卫辉府知府收了漕运总督衙门的好处,大笔一挥,在一张空白回执上盖了印,填上了“已接收”三个字。
三个衙门,串通一气。
若不是皇帝发现河东道的折子迟迟不来,顺藤摸瓜往下查,这十万石粮,就真被他们吞了个干干净净。
谢景宸听完整个经过,脸色白得像纸。
他想起自己那日对父皇说的话——“儿臣怀疑河东道官员有渎职之嫌”。
他怀疑错了。
错得离谱。
追查结束那日,皇帝把他叫到了御书房。
没有旁人。
只有父子二人。
谢景宸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却不敢抬头。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那厚厚一叠案卷。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
久到谢景宸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皇帝说:“景宸,你知道什么是‘孤家寡人’吗?”
谢景宸微微一怔,抬起头。
皇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谢景宸面前。
“孤家寡人,是因为皇帝其实又聋又瞎。”
谢景宸愣住了。
皇帝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天下人都看着你。可你能看见的,只是他们想让你看见的。你能听见的,只是他们想让你听见的。”
“你以为你看见了证据,那证据可能是假的。你以为你听见了真话,那真话可能是编的。你以为你相信的人可信,可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盘算,自己的利益。”
他俯下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知道朕为什么能查出这件事吗?”
谢景宸摇了摇头。
“因为朕从一开始就不信。”
皇帝直起身,负手而立。
“户部的折子,朕看了,觉得太顺了。发粮、押运、接收,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步都对得上——太顺了。顺得像是专门给人看的。”
“漕运总督衙门的回执,朕看了,觉得太干净了。押运途中,风浪、水匪、船损,什么都可能发生,可他们的回执上什么都没写——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刻意避开了什么。”
“卫辉府的接收折子,朕看了,觉得太快了。粮到卫辉府才三日,接收折子就送上来了——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写好、只等盖章的。”
他看着谢景宸,一字一句道:
“朕觉得不对,才去追查。”
“可你呢?”
谢景宸的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看见户部有发粮记录,就信了户部。看见漕运有押运记录,就信了漕运。看见卫辉府有接收记录,就信了卫辉府。”
“你把那些纸,当成了真相。”
皇帝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谢景宸心上。
“景宸,你以为你看见了真相,其实你只看见了别人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这就是孤家寡人。”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人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你必须自己去想,去猜,去判断。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哪个是半真半假,哪个是假的里面藏着一分真。”
“可即使你百般小心,千般谨慎,也还是会被蒙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也是心疼。
“你这次,差一点就被蒙蔽了。”
“若不是朕多看了一眼,那十万石粮就没了。那些等着粮活命的灾民,就会饿死。而那些贪粮的人,会拿着银子,逍遥法外。”
“而你这个太子,会被他们当成傻子,会想尽办法糊弄。”
谢景宸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羞愧?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父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儿臣知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儿臣……不该偏信那些证据。”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起来。”
谢景宸站起身。
皇帝转身,走向御案。
谢景宸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然后他看见了。
御案上,那条榎楚,不知何时已被父皇拿在手里。
谢景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过来。”
谢景宸走过去。
皇帝在御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谢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