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马车辚辚前行,出了晋州地界。
谢景宸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一时没有说话。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有规律的声响。车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
陆铭璋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眼。
“还疼吗?”
谢景宸点了点头,幸好今天车驾的垫子加厚了。
“那你想通了吗?”
过了许久,谢景宸才开口。
“先生。”
“弟子在想一件事。”
谢景宸斟酌着道:“父皇让弟子出来巡狩,是为了让弟子长见识、增阅历,这弟子明白。可弟子总觉得,父皇想要的,不只是这个。”
他顿了顿。
陆铭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谢景宸,目光平静而深邃。
谢景宸继续说下去:“弟子以前以为,当太子就是要学会处理政务,学会分辨忠奸,学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父皇教弟子的那些,先生教弟子的那些,都是这个。”
“可这一次出来,弟子忽然觉得,好像不只是这样。”
他看着陆铭璋,眼里有一丝迷茫。
“先生,弟子缺的到底是什么?”
陆铭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缺的,不是本事。”
谢景宸一怔。
陆铭璋继续道:“你父皇让你出来巡狩,是因为你这几年,帝王之术已经学得不错了。”
“你知道如何看奏章,如何听大臣奏对,如何分辨真假,如何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这些,你都学会了。”
他顿了顿。
“可你还没有懂的,是帝王之道。”
谢景宸愣住了。
帝王之术。帝王之道。
这两个词,他听过无数遍。可此刻从先生嘴里说出来,他却觉得,好像第一次真正听见。
“帝王之术,是手段。”陆铭璋道,“如何用人,如何制衡,如何判断,如何决策。这些都是手段。”
“可帝王之道,是根本。”
他看着谢景宸,一字一句道:
“是你为什么要用这些手段,你为了什么而坐在那个位置上,你要把这片江山带向何处。”
“还有一样,”陆铭璋继续道,“帝王之心。”
“你父皇让你出来,是想让你看一看,这颗心,到底是什么。”
谢景宸问:“帝王之心……是什么?”
陆铭璋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景宸,你觉得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景宸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弟子……弟子觉得自己善良赤诚,待人真心。”
陆铭璋点点头。
“你说得不错。你确实是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性子,是从哪里来的?”
谢景宸想了想,道:“大概是……从小在安国公府长大的缘故?”
陆铭璋微微颔首。
“是。你在安国公府长大,有父亲母亲疼爱,有弟弟妹妹陪伴,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九岁前你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你像所有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赤诚待人,真心交友。”
他看着谢景宸,目光里有一丝心疼,也有一丝欣慰。
“这种赤诚,这种义气,是好的。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可也正是这种赤诚,这种义气,让你始终带着一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江湖儿女的味道。”
谢景宸眨了眨眼。
江湖儿女?
陆铭璋继续道:“你待人,总是先付出真心。你交友,总是想着两肋插刀。你见不得别人受苦,见不得朋友受委屈,见不得自己人吃亏。这些,都是好的品质。”
“可你是太子,你是储君。是未来天下之主。”
“你可以有赤诚,但不能只有赤诚。你可以讲义气,但不能把义气摆在第一位。因为你的每一个决定,影响的不是几个人,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谢景宸沉默了。
陆铭璋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深沉。
“你知道什么是‘自身的尊贵’吗?”
谢景宸摇摇头。
陆铭璋道:“不是你穿着太子的服制,坐着太子的马车,被人跪拜行礼。那是别人给的尊贵,不是你自己的。”
“真正的尊贵,是你心里清楚——你是谁,你坐在什么位置上,你的每一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是你知道,你不能像寻常人那样任性。不能因为义气就包庇犯错的人,不能因为同情就坏了规矩,不能因为心软就开了不该开的口子。”
“是你时刻记得,你的一言一行,都有人在看着。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人因此受益,也会有人因此受损。”
他看着谢景宸,一字一句道:
“这就是帝王之心。”
“不是冷血无情,是知道轻重。不是不讲情义,是明白什么时候该讲情义,什么时候该讲规矩。”
谢景宸听着,久久不语。
车厢里很静。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先生,弟子好像明白了。”
陆铭璋看着他。
谢景宸继续道:“弟子以前总觉得,待人好,别人就会对弟子好。讲义气,别人就会讲义气。真心付出,就会得到真心回报。”
“可弟子现在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铭璋。
“弟子是太子。弟子待人好,是因为弟子想做一个好太子。不是为了让别人回报。弟子讲义气,是因为弟子该讲义气,不是为了让别人也讲义气。”
“弟子的一言一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片江山,是为了那些相信弟子的人。”
陆铭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你懂了。”他说。
谢景宸点点头。
可他又想了想,问:“先生,弟子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何事?”
“皇叔那样的人,”谢景宸斟酌着道,“他有本事,有分寸,懂规矩,也懂人情。可他身上,好像没有弟子这种……江湖气?”
陆铭璋微微弯了弯唇角。
“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景宸摇头。
陆铭璋道:“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他是皇子,是藩王。没有人把他当寻常人养,他自己也没有把自己当寻常人。”
“而你不一样。你在安国公府长大,过了十几年寻常人家的日子。你的赤诚,你的义气,都是那段日子给你的。”
他看着谢景宸,目光里有一丝深意。
“这不是坏事。真的不是。”
“你父皇让你出来巡狩,不是要你丢掉这些。是要你在这些的基础上,再加上别的东西。”
“赤诚是好的。义气是好的。真心待人,也是好的。可你要学会在赤诚之外,加上分寸。在义气之外,加上规矩。在真心之外,加上权衡。”
他顿了顿。
“这就是帝王之道。这就是帝王之心。”
“你父皇让你学的,从来不是丢掉原来的自己。而是让原来的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
谢景宸听着,眼眶微微有些热。
他忽然想起父皇。
想起那些年在御书房里,父皇一遍一遍教他看奏章、辨忠奸、分轻重。
父皇从来没有说过要他丢掉什么。
父皇只是,一点一点地,把他往那个位置上带。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陆铭璋看着他。
谢景宸认真道:“弟子会记住您说的话。”
“弟子不会丢掉那些好的。弟子会学着,把它们放在对的地方。”
陆铭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谢景宸发顶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东西。
“为师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