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琢玉成君 > 第107章 边关的风
  从晋州出发,一路向北。
  走了整整十日,景色渐渐变了。
  官道两旁的农田越来越少,杂草和乱石越来越多。
  村庄越来越稀疏,偶尔看见一户人家,也是土墙茅顶,破败不堪。
  天越来越低,云越来越厚,风越来越大,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硬邦邦的凉意。
  谢景宸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远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山的轮廓。
  那不是京城附近那种青翠的山。那是灰蒙蒙的、光秃秃的、像刀劈斧砍一样的山。
  山的尽头,是天。
  天的尽头,是什么?
  那里就是边关。
  是大齐最北的地方。
  是那些在奏章里反复出现的名字——云州、朔州、雁门关。
  “殿下。”
  洛崇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谢景宸掀开车帘。
  洛崇燃策马靠近,低声道:“前方三十里,便是云州地界。晏飞将军派人来报,说已在城外恭候。”
  谢景宸点点头。
  三十里。
  快了。
  他放下车帘,坐回马车里,忽然有些紧张。
  一年不见,明珠变成什么样了?
  那个在坤宁宫里追着他跑、缠着他讲故事的小丫头,那个跪在父皇面前说“儿臣想去边关”的倔丫头,那个临走时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地说“皇兄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的小姑娘——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云州城外,黑压压站着一片人。
  最前面的是晏飞将军。五十多岁,身形魁梧,一张脸被塞外的风吹得黝黑粗糙,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他身后是云州的各级官员,
  再后面是边军的将士们,乌压压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
  谢景宸下了马车。
  晏飞将军上前一步,撩袍跪下。
  “臣晏飞,率云州将士,恭迎太子殿下。”
  他身后,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谢景宸连忙上前扶他。
  “晏将军请起。”
  晏飞站起身。
  “殿下,”他说,“一路辛苦。”
  谢景宸道:“将军戍边,才是辛苦。”
  晏飞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谢景宸,看向他身后的队伍,在陆铭璋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致意。
  然后他又看向谢景宸。
  “殿下,”他说,“有个人,想见您很久了。”
  谢景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顺着晏飞的目光看去——
  人群最后面,一个穿着戎装的年轻将领,正站在那里。
  远远地,谢景宸看不清她的脸。
  可他能看见她的站姿——笔直,挺拔,像一棵小白杨。
  他能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紧。
  他还能看见她的眼睛——
  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谢明珠。
  他们就那样隔着人群,互相望着。
  然后明珠大步走过来,步伐又快又稳,不像个姑娘,倒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士。
  她走到谢景宸面前三步处,停下。
  “云州守备谢明珠,参见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清亮,像边关的风。
  明珠抬起头,看着他。
  谢景宸看看她,一年不见,她黑了,瘦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利落的线条。
  确实比从前结实了不少。
  肩膀宽了些,手臂有力了些,整个人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她的眉眼还是从前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从前不一样了。
  “瘦了。”谢景宸说,“真是飒爽英姿,父皇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很开心。”
  明珠便又笑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走,我带你去看看边关!”
  明珠带着谢景宸,走了很多地方。
  她带他去看城墙。
  云州的城墙又高又厚,是用当地的青石砌的,风吹雨打这么多年,依旧坚固如初。
  明珠站在城墙上,指着远处说:“哥,那边就是魏国。”
  谢景宸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远处是一片茫茫的草原,无边无际,延伸到天边。
  草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时,草浪起伏。
  “那边,”明珠说,“就是敌人。”
  这些年边关还算安生,魏国和齐国,已经很久默契地维持了和平。
  “明珠,”他问,“你怕吗?”
  明珠看着他,想了想,说:“刚来的时候怕。”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她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将士们。
  “哥,你看他们。”
  谢景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城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士兵。他们穿着厚重的铠甲,手里握着长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尊雕塑。
  他们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被阳光晃得眯起,嘴唇干裂,手上全是老茧。
  可他们站着。
  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们站在这里,”明珠说,“一年又一年。有的人站了十年,有的人站了二十年,有的人站了一辈子。”
  “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在这里,敌人就过不来。只要他们站着,身后的百姓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一夜,谢景宸在城墙上坐了很久。
  明珠走了。将士们也换防了。
  陆铭璋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谢景宸忽然开口。
  “先生。”
  陆铭璋看向他。
  谢景宸望着远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弟子今天,才知道什么是‘太子’。”
  陆铭璋没有说话。
  谢景宸继续说下去:“不是穿什么衣服,坐什么马车,有多少人跪拜。是……”
  他顿了顿。
  “是有多少人,愿意为你死。”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就愿意为你死。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愿意为你死。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们就愿意为你死。”
  他转过头,看着陆铭璋。
  那双桃花眼里,有泪光,也有光。
  “先生,弟子以前觉得,太子是个位置。是个需要努力才能坐稳的位置。”
  “可弟子今天才知道,太子是……”
  他说不下去了。
  陆铭璋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然后他说:“太子是责任。”
  谢景宸点点头。
  “是。是责任。”
  “那些愿意为你死的人,把命交给你了。你得对得起他们。”
  “先生,弟子以后,会好好当这个太子的。”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
  陆铭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谢景宸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东西。
  夜风拂过,带着边关特有的凉意。
  远处,有篝火的光。
  那是守夜的将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