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早晨,空气中已经带了三分凉意。
江紫涵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下,抬头看着那扇沉重的深色大门。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兴奋,不是期待,更像是某种沉重的石头终于要落地的感觉。
陆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两杯刚买的咖啡。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其中一杯递过去。江紫涵接过,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有点烫,但她没有松手。
“几点了?”她问。
“还有二十分钟开庭。”陆深看了一眼手表,“进去等吧,外面风大。”
江紫涵点点头,抬脚上了台阶。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高跟鞋敲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陆深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周围——有几个记者蹲守在侧门附近,还有几个拿着摄像机的,显然是为了赵美芳的案子来的。毕竟这是司马家继母的案子,牵扯到五年前那场轰动全城的冤案,媒体不可能放过。
法院的大门比想象中重。江紫涵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沿着走廊往第三审判庭走,走廊很长,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墙壁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米黄色。她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声响。
第三审判庭门口已经站了两个法警。他们看到江紫涵,似乎认出了她,但没有阻拦,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江紫涵推门进去,审判庭比她想象的要小,旁听席只有六排座位,木头椅子刷着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
她选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陆深在她旁边坐下,把咖啡放在扶手上。整个旁听席空空荡荡,除了他们俩,只有前排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应该是哪个媒体的记者。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了。
江紫涵的目光扫过整个审判庭,最后落在被告席上。那里还空着,椅子被规规矩矩地摆在桌子后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她的视线在被告席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
“她会被判多久?”陆深低声问。
“十年以上。”江紫涵的声音很平静,“柳如烟判了八年,白薇薇五年,她是主谋,只会更重。”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会觉得好受些吗?”
江紫涵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盖边缘有雾气凝结成的水珠,顺着杯壁慢慢滑下来。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不知道。”
陆深没有再问。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四十,距离开庭还有二十分钟。江紫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不想看手机,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安静地等着。脑海里有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不是监狱里的画面,而是更早以前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赵美芳的那天。
那是她和司马逸风订婚后不久,司马老爷子在老宅设了家宴,正式把她介绍给司马家的所有人。那天赵美芳穿了一件暗紫色的旗袍,盘着精致的发髻,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她拉着江紫涵的手,说“紫涵真是漂亮,逸风有福气”,然后送了她一只翡翠镯子,说是在缅甸拍回来的,成色极好。
江紫涵当时觉得,这个继母虽然不算是亲婆婆,但人挺好的。她甚至在心里庆幸过,至少司马逸风的继母不难相处。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翡翠镯子里有微型录音器。她跟父亲通的每一次电话,说的每一句关于司马家的话,都被赵美芳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话被断章取义、歪曲加工,最终成了她“图谋司马家产”的证据的一部分。
多讽刺啊。她以为那是善意,其实是陷阱;她以为那是接纳,其实是算计。
江紫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压住,指节泛白。陆深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边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九点五十分,审判庭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司马家的律师团队,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表情严肃,拎着公文包,鱼贯而入,坐在了辩护席上。他们路过旁听席的时候,有人认出了江紫涵,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紧接着,公诉人进来了,两个穿着检察制服的人,一男一女,神情庄重。他们在公诉席上坐定,翻开面前厚厚的卷宗,低声交谈了几句。
九点五十八分,侧门打开,法警押着赵美芳走了进来。
江紫涵的视线立刻锁定了她。
赵美芳比五年前老了太多。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囚服,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不再是当年那个盘着精致发髻的贵妇人,而是胡乱剪短的、参差不齐的灰白头发。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松弛得厉害,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眼袋垂下来,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她走路的步子很小,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不是实的。
但让江紫涵最在意的,是她的眼神。
那个曾经在司马家老宅里笑面如花的女人,那个曾经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恶毒话的女人,此刻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凶狠,不是悔恨,不是恐惧,而是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彻底抽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还在喘气的躯壳。
赵美芳被带到被告席上,法警让她坐下。她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先用手撑住桌沿,然后慢慢弯下膝盖,像是骨头已经不那么好使了。坐下之后,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桌面,一动不动。
江紫涵注意到,赵美芳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速度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人。只用了不到一秒钟,她就看完了整个旁听席——六排座位,空荡荡的,只有三个人。然后她的眼神就彻底暗了下去,像是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她在找谁呢?
江紫涵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立刻就知道了答案。赵美芳在找司马家的人。她在找她的丈夫司马远山,找她的继子司马逸风,找她那个为了争夺家产不惜一切代价的亲儿子司马逸轩。
一个都没有来。
旁听席上,只有被她害过的江紫涵,和陪江紫涵来的陆深。
审判长从侧门走了进来,所有人起立。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她坐下后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法庭。
“现在开庭。”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审判庭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可更改的决绝。
公诉人站起来,开始陈述赵美芳的犯罪事实。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听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罪名,每一项证据,每一段录音,每一笔转账记录,被一一列举出来,像是一块块砖,一层一层地垒起来,最终砌成了一堵无法推翻的墙。
江紫涵听着那些熟悉的数字和日期,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些证据里有她亲手从画轴夹层里取出的芯片,有陆深花了几个月时间从各个渠道收集来的转账记录和通话清单,有司马老爷子在病床上录下的证词,有当年在司马家老宅里工作的佣人们的证言。每一条证据,都像是一把刀,把五年前的真相一片一片地剖开,露出里面腐烂的、发臭的、让人不忍直视的东西。
赵美芳始终低着头,没有抬起来过。
她的辩护律师站起来做最后陈述,大意是赵美芳年事已高、身体不好、有悔过之意,请求法庭从轻处理。律师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机械,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人在走一个过场。
江紫涵听到“悔过之意”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悔过?她看着被告席上那个低着头的女人,想起五年前自己站在法庭上的那天。那天她也低着头,不是悔过,是因为太恨了,怕抬头看司马逸风的时候,眼神里的恨意会把自己烧死。
她后来才知道,赵美芳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