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了两夜的细雨，清晨推开窗时，风里裹着湿凉的枣叶香。乔芷昕抓起外衣就往院角跑——昨日种下的白菜籽，竟已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细如牛毛的新芽顶着嫩黄的瓣儿，怯生生地从湿润的土里探出头，沾着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亮，像极了长辈们临别时眼里的泪。
“慢些跑，当心滑。”周延骁端着枣茶跟出来，杯沿的白汽遇着风，很快散成轻雾。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新芽，“比镇上老农学的还快些，爸松的土果然养苗。”乔芷昕咬着枣茶的甜，忽然想起周母说的“等苗出了要多松松土”，转身回屋翻出乔父留下的小耙子，耙齿上还沾着上次松地时的泥。
两人正弯腰给苗床松土，竹架上的“枣”字竹片忽然被风撞得轻响。院外传来车轮碾过泥路的“轱辘”声，乔芷昕抬头，只见周母推着小推车走来，车斗里装着半袋新晒的稻谷，上面盖着块蓝布，布角还绣着朵小枣花；乔母跟在旁边，手里挎的布包里露着艾叶糕的油纸角，乔父则扛着把新削的竹锄，裤脚沾着草屑，步履却比上次轻快。
“就说你们的苗该出了！”周母刚进院就直奔苗床，看见满地新芽笑出了眼角的褶，“我和你叔昨儿晒完谷，夜里听着下雨，今早天一亮就往这儿赶——生怕雨大冲了苗。”她蹲下身，指尖拢了拢苗旁的土，动作和乔父松地时一模一样。乔母把艾叶糕塞进乔芷昕手里，又摸了摸她的袖口：“看这袖子湿的，是不是一早就在这儿守着？”
小虎从车后钻出来，手里举着个纸鸢，还是上次留下的那只，竹骨上绑了新的线：“芷昕婶婶！我妈说雨停了风正好，咱们去枣树下放风筝！”他拉着乔芷昕往枣树下跑，周延骁则接过乔父手里的竹锄，听他念叨“这苗要间苗了，太密长不大，间下来的苗能做汤”，像极了上次分别时的叮嘱，一句接一句，没个停。
周母在竹架下摆好桌子，把番茄、艾叶糕、枣泥包一一摆上。雨后天晴的阳光透过枣叶洒下来，落在满桌的吃食上，也落在长辈们含笑的脸上。乔芷昕咬了口番茄，酸甜的汁水漫过舌尖，忽然看见周母正往她碗里夹枣泥包，指尖沾着的枣泥，和上次离别时她装罐里的一模一样。
“放风筝咯！”小虎拉着纸鸢线往前跑，风筝在枣树上空飘起来，像只振翅的雀儿。乔芷昕握着线轴，风里传来长辈们的说笑声——周父在教周延骁加固竹架，乔母在和她讲家里的鸡下了多少蛋，周母则在摘枣叶，说要给他们煮枣叶茶。竹片上的“枣”字在风里晃，阳光落在上面，亮闪闪的。
乔芷昕忽然明白，原来牵挂从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是新苗破土时恰好赶来的归人，是风里飘着的枣香与甜香，是无论多忙，都会为你踏雨而来的惦念。就像这枣树上的枝叶，就算暂时分开，也会带着彼此的盼头生长，等风一来，就把满心的牵挂，都吹到对方身边。
夕阳西下时，小推车上多了新摘的枣叶和刚蒸的枣泥包。长辈们要走了，乔芷昕和周延骁送到院门口，小虎跑在最前面，还在喊：“下次我来帮你们间苗！”周母回头，指着竹架上的“枣”字竹片：“看见它，就像我们在这儿一样！”
乔芷昕站在院门口，看着小推车的影子慢慢远了，手里还攥着乔母塞的艾叶糕。风里飘着枣叶的香、艾叶糕的甜，还有新苗的清新。她望向枣树下的竹梯，立得笔直，竹片还在风里晃，忽然觉得，离别从不是结束，是把牵挂种进土里，等它生根发芽，等下一次风来，就带着满院的绿意与甜香，迎回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