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乔芷昕是被竹架上的“枣”字竹片晃醒的。风穿过枣树叶,把竹片撞得“吱呀”轻响,像周父临走前反复检查绳结时的叮嘱,细声细气地绕在耳边。她轻手轻脚起身,院角的竹梯还立得笔直,梯脚沾着的泥土已半干,想来是昨夜露水压过的痕迹。
走到乔父松好的空地前,她蹲下身,指尖碾开一块细土——土粒匀得像筛过,耙齿的浅痕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忽然想起母亲缝的菜籽袋,她转身回屋翻找,布包压在衣柜最下层,红绳系着的菜籽袋上,“乔”字的针脚还带着点毛边,是乔母临走前连夜绣的。袋里的白菜籽黑亮饱满,倒出来时,几粒滚落在掌心,带着阳光晒过的温乎气。
“醒这么早?”周延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端着的枣茶冒着白汽。他把茶递过来,杯沿碰着她的指尖,暖意顺着掌心漫开。“这土看着正好,今天就种?”乔芷昕点头,捏起两粒菜籽凑到他眼前:“爸说不能错过节气,咱们得学着把这地种好。”
两人搬来小凳,周延骁拿着小铲子刨坑,动作生涩得像个学步的孩子。乔芷昕凑过去教他:“坑深了芽钻不出来,浅点,就比指甲盖深一点。”她握着他的手往下压,铲子尖刚触到土,忽然瞥见他手背上沾了块泥,和周父那日系防滑绳时手背上的泥印一模一样。周延骁学得认真,额角很快沁出细汗,乔芷昕掏出手帕给他擦汗,风里忽然飘来枣叶的清香,混着枣茶的甜,像极了长辈们在时的热闹。
“叮铃——”院外的自行车铃声脆生生响起来。乔芷昕抬头,小虎举着个红透的番茄跑进来,裤脚沾着草屑,鞋边还挂着片枣叶:“芷昕婶婶!我妈让我送番茄!说这是菜园里头一茬熟的!”他把番茄塞进她手里,又凑到菜地边探头:“这是种白菜吗?我帮你们浇水!”
小虎拎着小水壶,蹲在苗坑旁小心洒水,水珠落在土面上,溅起细小的泥点。阳光穿过枣树叶,落在他头顶的发旋上,暖融融的,和昨日离别时枣树下的光一模一样。周延骁看着他的模样,忽然开口:“等白菜出苗了,咱们把竹架再扎牢些,下次他们来,就能在架下吃枣泥包了。”
乔芷昕咬了口番茄,酸甜的汁水漫过舌尖。她望向竹架上晃荡的“枣”字竹片,风一吹,竹片撞着绿叶,发出“沙沙”的响,像周母装枣泥时的絮叨,像乔父耙地时的喘息,像所有没说出口的牵挂,都藏在这院子的每一处。原来牵挂从不是单向的风,是母亲缝在菜籽袋上的“乔”字,是小虎送来的头茬番茄,是竹片上永远晃不散的“枣”,是她和周延骁蹲在院角,一粒一粒种下的期盼。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粒菜籽埋进了土里。乔芷昕和周延骁并肩站在枣树下,看着小虎攥着枣泥馒头蹦蹦跳跳地骑车离开,车铃“叮铃”响着,渐渐远了。竹片还在风里晃,枣树叶轻轻拂过竹架,像在说:别急,等新苗破土,等枝桠再绿,等下一次风来,就是重逢的日子。
乔芷昕靠在周延骁肩上,手里还攥着小虎送的番茄蒂。风里飘着泥土的腥气、枣叶的香、还有刚蒸好的枣泥包的甜,她忽然明白,离别后的日子不是空落落的等,是把长辈们的牵挂种进土里,是学着把日子过成他们期盼的模样——竹梯立着,竹片晃着,新苗长着,而他们,正带着满心的盼头,等着把满院的绿意和甜,捧给重逢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