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刑警组织的办公区,永远是一副忙而不乱的样子。
陆深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面前摊着一份卷宗。案子已经结了,报告也写完了,只剩下最后的归档工作。但他手里的笔半天没动,眼睛盯着卷宗的某一页,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盯着那些光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只有他的名字。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这封信他看过很多遍,每次看完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但次数多了,难免留下痕迹。
信是沈奶奶写的。
确切地说,是沈奶奶托人带出来的最后一封信。那时候她身体已经不行了,字迹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要把最后的话刻在纸上。
“小陆,见字如面。奶奶这一辈子没什么牵挂,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狱中收的那个徒弟。她叫江紫涵,1407,是个好孩子。奶奶走后,你帮我看着她点。不用做什么,就看着就行。看着她好好活着,好好出去,好好过她该过的日子。奶奶拜托你了。”
陆深看完信,折好,放回信封,又放回抽屉里。
这封信他收到快一年了。收到信的时候,沈奶奶已经走了。他托人去查过,知道她走得很平静,知道她临终前有个徒弟一直陪着。他还知道,那个徒弟就是她在信里提到的江紫涵。
他本可以不理会这封信的。
沈奶奶是他忘年交,他敬重她,感激她,但她已经走了,她的嘱托,他尽不尽心,没有人会知道。更何况,对方是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个在监狱里的服刑人员,他能做什么?怎么“看着”?
但他做不到不理会。
沈奶奶对他有恩。小时候他在乡下长大,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是沈奶奶照顾他,教他识字,给他讲故事,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田野和泥巴,还有古画、还有书法、还有那么多好看的东西。后来他考上警校,当了警察,又进了国际刑警组织,和沈奶奶的联系少了,但每年春节都会打电话问候,每次回去都会去看她。
再后来,沈奶奶出事了。他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但他没有办法。他没有权力,没有证据,没有能力帮她翻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送进监狱,看着她从故宫顶级修复师变成阶下囚。
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所以当沈奶奶的信送到他手里,他看到“拜托”那两个字,眼睛就红了。
他欠她的。
陆深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找到那个编号,抽出那份档案。
江紫涵,女,入狱时间三年零九个月前,罪名是商业间谍罪和故意杀人未遂,刑期五年。档案里有她的照片——入狱时拍的,素面朝天,头发剪得很短,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他看着那张照片,很难把这张脸和沈奶奶信里说的“好孩子”联系起来。
但他还是开始了他的“看着”。
国际刑警组织和监狱系统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但他有一些老同学在司法部,有一些关系在监狱管理局。他辗转托人,拿到了江紫涵在狱中的表现记录。
记录很普通,甚至可以说很平淡。
劳动改造:按时出工,按时收工,无迟到早退,无消极怠工。缝纫车间产量稳定,质量合格,无次品记录。
纪律表现:无违规记录,无打架斗殴,无顶撞管教,无越轨行为。
教育学习:积极参加扫盲班,借阅书籍频率较高,主要为文史类、艺术类书籍。
心理评估:入狱初期有抑郁倾向,拒绝进食,后自行恢复。目前情绪稳定,无明显心理问题。
探视记录:无。拒绝所有探视申请。
陆深看到“拒绝所有探视申请”这一条,愣了一下。
五年刑期,三年多了,从没有人来看过她?还是她拒绝所有人来看?
他往下翻,看到探视申请的明细。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司马逸风。频率是每月一次,从她入狱第二个月开始,从未间断。每一次的回复都是:被探视人拒绝。
司马逸风。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司马集团的总裁,年轻有为,商业新贵。去年还上过财经杂志的封面,标题是“三十岁的商业帝王”。他和江紫涵是什么关系?丈夫?前夫?男朋友?
陆深没有继续查。那不是他该管的。他的任务很简单:看着。看着她好好活着,好好出去,好好过她该过的日子。
他把档案合上,放回原处。
一个月后,他又调了一次记录。
同样的平淡,同样的无可挑剔。
劳动改造正常,纪律正常,教育学习正常。唯一的变化是,借阅书籍的清单里多了一类:文物修复专业书籍。
陆深看着那几行书名,《中国书画装裱技法》《古书画鉴定概论》《修复材料学基础》,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奶奶教了她东西。
而且她在学,在练,在用。
又过了一个月。
这次他托人带出来的是更详细的记录——不是官方的那种格式化报告,而是管教干部的日常观察笔记。
“1407,今日缝纫车间产量120件,无次品。收工后回监室看书,熄灯后未发现异常。”
“1407,今日缝纫车间产量115件,无次品。下午教育学习时间,主动借阅《中国美术史》一本,阅读至熄灯。”
“1407,今日缝纫车间产量125件,无次品。同监室新收犯人情绪不稳,1407主动安抚,协助管教做思想工作。”
“1407,今日缝纫车间产量130件,无次品。午休时间未休息,在走廊角落看书。管教询问,答‘不影响他人’。”
陆深一条一条地看,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些记录里,没有抱怨。
一次都没有。
没有说缝纫机太吵,没有说活太累,没有说伙食太差,没有说同监室的人太难相处。甚至在被新收犯人辱骂的时候,她也没有还口——记录里写的是“1407未回应,转身离开”。
他想起自己经手的那些案子,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故事。有的人蹲三天拘留所就怨天尤人,有的人判一年就觉得自己命苦,有的人明明是罪犯却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但这个女人,被冤枉入狱三年多,一次抱怨都没有。
她是怎么做到的?
陆深把记录收好,在电脑上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想了想,一个字也没写。他不知道自己想记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录。他只是觉得,应该把这些留着。
也许有一天,会有用。
半年后,陆深被派去外地办案,一走就是三个月。
案子很复杂,牵扯好几个国家,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沈奶奶的信被他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江紫涵的名字暂时从脑海里淡了出去。
但有一天,在一个跨国视频会议上,他无意中听到一个名字。
“江紫涵。”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屏幕。
说话的是一个国内司法系统的同行,正在汇报一个涉及文物走私的案子。他说到某个关键证人时,提到了“江紫涵”三个字——不是作为证人,而是作为另一个案子的关联人。
“那个案子的嫌疑人,曾经和江紫涵在同一所监狱服刑,”同行说,“据她说,江紫涵在狱中表现出色,还帮监狱修复了一批古籍。我们正在核实这一信息,如果属实,可能会对江紫涵的减刑有帮助。”
减刑。
陆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会议结束后,他立刻联系了那个同行,问清楚情况。原来,那个关键证人是江紫涵曾经的狱友,出狱后因为另一起案子被抓,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提供了一些线索。其中有一条就是关于江紫涵的——她在狱中修复古籍的事,监狱方面有记录,但一直没有上报。
“如果这件事能查实,江紫涵确实有可能获得减刑,”同行说,“但需要有人去核实,去推动。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