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她枕头下面压了整整七天。
每天晚上熄灯后,她都会拿出来看一遍。借着地灯微弱的光,看那七个字。
“丫头,爷爷对不起你。”
就这七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这七个字。
每次看,眼眶都会红。但眼泪没有流下来。不是不想流,是流不出来。四年多了,她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第七天晚上,她看完那封信,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她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拿出另一样东西。
沈云裳留下的那本笔记。
翻开,找到最后一页。
那页纸上,沈云裳写的是修复一道古画的笔记,密密麻麻几百字。但在最下面,有一块空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她看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支他寄来的细毛笔——她终于开始用那些东西了,虽然包裹还没拆完,但至少,她开始用了——蘸了一点墨。
在那块空白上,她写了一行字。
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写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放回枕头下面。
那封信还在。
老爷子的信。
她还没有回。
---
第八天,她开始写回信。
不是用笔写,是在脑子里写。
缝纫车间里,踩着缝纫机,脑子里想着那些话。
爷爷,您的信我收到了。
爷爷,您知道吗,我刚进来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死。
爷爷,您知道吗,我爸走了,我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爷爷,您知道吗,沈姨教会了我修复,她说修东西就是修心。
爷爷,您知道吗,我恨过您。恨您明知道真相,却什么都不说。
爷爷,您知道吗,我现在不那么恨了。
爷爷,您知道吗……
她知道这些话,永远都不会写出来。
因为太多了,太长了,太复杂了。
一封信写不下。
一万封信也写不下。
所以她决定,只写一句话。
就像他写的那样。
只有一句话。
---
第九天,她开始动笔。
从管教那里借来一张纸,一支笔。
纸是普通的白纸,不是他寄来的那种宣纸。笔是圆珠笔,不是那支细毛笔。
她不想用他的东西写这封信。
这是她和爷爷之间的事,和他无关。
她坐在床边,把纸铺在膝盖上,握着笔。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很久。
写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下了第一句话:
“爷爷,您的信我收到了。”
然后她停下来,看着那几个字。
不对。
这不是她想说的。
她把那张纸团起来,扔掉。
重新拿一张。
这一次,她写:
“爷爷,我不怪您。”
然后她又停下来。
不对。
这也不是她想说的。
她是真的不怪他吗?
她不知道。
她知道他有苦衷,知道他选择了家族,知道他很愧疚。但那些,能抵消她在这里面的四年多吗?能抵消她父亲的死吗?能抵消那些她失去的一切吗?
不能。
所以她不怪他,但也不原谅他。
不怪,是因为她理解。
不原谅,是因为那些伤害是真实的。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写下了一行字。
就一行。
写完,她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没有放进信封,没有封口。
就那么放着。
等下次陆深来的时候,让他带出去。
---
第十天,陆深来了。
她隔着玻璃,把那封信递给他。
“帮我带给爷爷。”她说。
陆深接过去,看了一眼。
“就这一张纸?”
她点点头。
陆深没再多问,把信收好。
“还有其他事吗?”
她摇摇头。
陆深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她忽然叫住他。
陆深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问:
“他……还好吗?”
陆深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她问的是谁。
“司马逸风?”
她点点头。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说:
“瘦了。老了。但还在等。”
她低下头,不说话。
陆深看着她,忽然说:
“你要见他吗?下次我可以安排。”
她摇摇头。
“还不是时候。”
陆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瘦了。老了。还在等。
这六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
---
那封信,被陆深带了出去。
三天后,送到了司马家老宅。
老爷子已经走了,那封信是交给谁的呢?
陆深把它交给了司马逸风。
“她给爷爷的回信。”陆深说,“你看看吧。”
司马逸风接过那封信,手有些抖。
他认出那个笔迹。是她的。
四年多了,第一次看到她的字。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只有一行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
然后他去了老爷子的墓前。
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老爷子的照片。
“爷爷,”他说,“紫涵回信了。”
墓碑沉默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放在墓碑前。
用一块石头压住。
“她说,她不怪您。”他说,“但不会原谅。”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那张纸的边角。
他看着那七个字——不,是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抚了抚墓碑上的照片。
“爷爷,您听到了吗?她不怪您。”
照片上的老爷子,还是那个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像在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看着那张纸。
风把它吹得微微抖动,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他忽然想起老爷子临终前说的话。
“逸风,爷爷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紫涵那丫头。你替爷爷,好好待她。”
他站在墓前,点点头。
“我会的,爷爷。”
风更大了,那张纸被吹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慢慢飘远。
他没有追。
就让它在风里飘吧。
飘到老爷子能看到的地方。
告诉她,她不怪他。
---
那个周末,司马逸风又去了监狱。
第二十五次探视申请。
管教看到他,叹了口气。
“又是你?”
他点点头。
“她还是不见?”
他又点点头。
管教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这是何必呢?”
他没回答。
只是把带来的东西交给管教——一本书,一包吃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棵玉兰树。又长高了,叶子更茂密了。
管教接过东西,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管教。
管教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盒子,紫檀木的。
“这个,麻烦您转交给她。”他说。
管教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爷爷留给她的。”
管教没再问,拿着东西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不知道她会不会收。
不知道她会不会看。
不知道她会不会……
算了。
不想了。
反正他会继续来。
一直来。
---
监狱里,江紫涵收到了那个小盒子。
管教递给她的时候,说:“司马逸风送的。说是他爷爷留给你的。”
她愣了一下,接过盒子。
紫檀木的,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