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紫涵没想到,出狱后的第一个“故人”,来得这么快。
那天她从监狱出来,在路边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有些不习惯——五年来,她见到的阳光都是透过铁窗的栅栏切过的,一道一道的,像囚服的条纹。现在突然没有那些栅栏了,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反而让她有些眩晕。
陆深把她送到公寓就走了。他说让她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她点点头,没说太多话。五年不说话的习惯,不是一天能改过来的。
公寓很小,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陆深说这是沈奶奶生前住过的地方,后来空了几年,他重新收拾了一下。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在阳光里泛着光。
江紫涵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那盆绿萝。
沈奶奶住过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老师坐在这里的样子。也许是在看书,也许是在发呆,也许是在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往事。老师的一生,最后几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而这个小小的公寓,是她入狱前住过的地方。
江紫涵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触感湿润光滑。陆深应该经常来浇水。
她放下行李——其实没什么行李,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沈奶奶的笔记。她把笔记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没有裂缝。
监狱的那道裂缝,跟了她五年。每天晚上熄灯后,她都会看着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现在没有了。这个天花板是完整的,干净的,没有一丝裂痕。
但她忽然有些不习惯。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第二天,她去故宫报到。
一切都顺利得不像真的。院长看了她的修复作品,当场就定了。人事处办手续的时候,她填表,签字,按手印——按手印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想起在监狱里每次点名都要按手印。但这里的手印不一样,是红色的印泥,不是黑色的油墨。
第三天,她开始上班。
修复室在故宫的一个偏院里,很安静,阳光透过古老的窗棂照进来,在修复台上切出好看的光影。她坐在那里,面对着一幅残破的古画,手里拿着工具,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五年前,她在监狱里第一次拿起修复工具,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是为了活下去。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不知道学了这个能做什么。她只是听沈奶奶的话,一遍一遍地练,一遍一遍地琢磨。
五年后,她坐在故宫的修复室里,面对着一幅真正的古画,用着沈奶奶教她的那些手艺。
老师,你看到了吗?
她在心里问。
老师没有回答。但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上班,修复,下班,回公寓,睡觉。周末的时候,陆深会来,带她去超市买菜,或者去公园散步。他话不多,从不问她过去的事,只是偶尔讲讲自己的工作,讲讲外面的世界。她不怎么说话,但听着。
这样的日子,她以为会持续很久。
直到第八天,柳如烟来了。
那天下午,江紫涵正在修复室里工作。门被敲响了,同事探进头来:“江老师,有人找。”
江紫涵抬起头,手里的工具没放下:“谁?”
“说是你的朋友,姓柳。”
江紫涵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工具,站起来,擦了擦手,说:“让她进来吧。”
同事点点头,走了。
江紫涵站在修复台前,看着窗外。
柳如烟。
这个名字,她有五年没听到了。不,不是没听到——在监狱里,她听过无数次,从别人带来的报纸上,从狱友聊天的八卦里。柳如烟,司马集团的高管,社交圈的名媛,赵美芳的侄女,司马逸风的……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但她从来没想过,柳如烟会来找她。
而且来得这么快。
她才出来第八天。
门被推开了。
江紫涵转过身。
柳如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精致的连衣裙,脚下踩着细高跟。她的头发盘得很高,妆容精致,手上拎着一个名牌包,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和五年前一样。
不,比五年前更精致了。五年的时间,让她从一个明艳的大美人,变成了一个精致的贵妇人。眼角有了一些细纹,但反而让她看起来更有韵味。
而江紫涵呢?
她穿着最普通的衬衫和裤子,素面朝天,头发只是随便扎起来。她的手上还有洗不掉的矿物颜料痕迹,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修饰。
两个人站在门口和修复台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两个世界。
“紫涵。”
柳如烟先开口,声音有些颤,眼眶也红了。她把包放下,张开双臂,向江紫涵走过来。
“紫涵,你终于出来了!我想死你了!”
她抱住了江紫涵。
江紫涵站在原地,没有动。
柳如烟抱得很紧,像真的很想念一样。她的身上有香水味,很浓,呛得江紫涵想打喷嚏。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江紫涵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好了,”江紫涵说,“别哭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如烟松开她,退后一步,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她的眼睛确实红了,但妆容没有花——说明她哭得很克制,或者眼泪是挤出来的。
“紫涵,你瘦了,”柳如烟说,“吃了不少苦吧?”
江紫涵看着她,笑了笑:“还好。”
“还好?”柳如烟的声音提高了,“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还好?我听说了,里面条件很差,吃的也不好,还要干活。你从小娇生惯养的,怎么能受得了?”
江紫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演戏。
柳如烟继续说:“我早就想来看你的,但他们不让。说没到探视时间,或者你不想见人。我每次问,每次都被拒绝。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江紫涵点了点头。
柳如烟拉起她的手,看着她手上的茧子和颜料痕迹,眼泪又涌出来了:“你看你这手,以前多细多嫩,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江紫涵抽回手,说:“没事,干这行的都这样。”
“干这行?”柳如烟愣了一下,“你说修复?你在里面学的?”
江紫涵点头。
柳如烟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惊讶,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江紫涵没看清,但她知道那种东西存在。
“你真是……”柳如烟摇摇头,“我本来还担心你出来以后怎么办,没想到你已经有了手艺。在故宫工作,这可是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的地方。”
江紫涵又笑了笑,没说话。
柳如烟擦干眼泪,开始打量修复室。她的目光从那些工具上扫过,从那些等待修复的古画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幅江紫涵正在修的作品上。
“这是什么?”她走过去,凑近看。
“明代的一幅山水,”江紫涵说,“残得比较厉害,要慢慢修。”
柳如烟看了几眼,不太感兴趣地收回目光。她转过身,看着江紫涵,忽然叹了口气。
“紫涵,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个歉的。”
江紫涵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柳如烟垂下眼睛,脸上带着愧疚的表情:“当年那些事……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作证,你可能不会判那么重。我这几年一直在想,要是我当时勇敢一点,拒绝他们,你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江紫涵没说话。
柳如烟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你能原谅我吗?”
江紫涵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点了点头。
“能。”她说。
柳如烟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