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笔趣阁无弹窗 > 第94章 出狱前一晚
  窗外的月光是白的,惨白的,像五年前法庭上那盏无影灯。
  江紫涵坐在硬板床沿,背挺得笔直。这是五年养成的习惯——再疲惫,脊梁也不能弯。沈云裳说的,人弯久了,就直不起来了。
  她抬起头,透过那扇巴掌大的铁窗,看着外面那轮月亮。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就不再是1407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整整一天,却始终落不到实处。就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飘飘的,使不上劲。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个日夜,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天。可真当这一天来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月光从铁窗的栅栏间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几道明暗分明的影子。她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皮肤,和五年前那层精致的脂粉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这双手也是。
  她把双手举到月光下,摊开,掌心向上。月光照亮了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是一层又厚又硬的茧,虎口处有裂纹,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甲缝里残留着怎么也洗不掉的矿物颜料。这双手曾经只握红酒杯和爱人的手,后来握过缝纫机的针、食堂的拖把、修古籍的镊子、碾颜料的研钵。
  还有沈云裳临终前枯瘦的手指。
  “1407。”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她没回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你还没睡?”是下铺的小虞,二十出头的姑娘,因为帮男友藏毒进来的,判了七年,才进来一年半,眼睛里还有光。
  江紫涵没回答。她和小虞之间隔着二十年的岁月和截然不同的前半生,没什么可说的。但这一年来,小虞把她当姐姐,什么心事都往外掏。她也听,偶尔应一两句,但从不掏自己的。
  “明天就走了,睡不着吧?”小虞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走到她身边,也踮起脚看那扇窗,“这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还没看够?”
  “没看够。”江紫涵说。
  小虞歪着头看她。月光下,这个女人的侧脸很安静,像一尊瓷像,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觉得冷。小虞进来一年半,从没见这个女人哭过、笑过、闹过。她永远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
  但小虞知道,这间监室里所有的女人,都服她。
  不是因为她能打——她从不打架。是因为她能修东西。一张破得只剩三分之一的照片,她能用一礼拜的时间,把缺掉的部分画出来,修得跟新的一样。一本被水泡烂的书,她能一页一页揭开,晾干,补好,重新装订。隔壁监室大姐的遗物——一张和儿子的最后合影,被撕成两半,是她接过来,用三天时间,接得天衣无缝。
  她修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发光的。那种光,比月光亮。
  “姐,”小虞突然问,“你出去以后,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江紫涵的手指蜷了一下。
  第一件事?
  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遍。最早的时候,想的是冲出去找司马逸风,问清楚为什么。后来,想的是去父亲的坟前,跪三天三夜。再后来,想的是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见。
  再后来,她就不想了。
  想有什么用?出不去的人,想再多也是白想。
  “没想过。”她说。
  小虞不信:“怎么可能?我天天想,天天想,想得脑仁疼。我想出去吃一顿麻辣烫,要特辣的那种,再加十串烤羊肉。我想洗个热水澡,洗一个小时,把皮都洗秃噜了。我想……”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嘟囔:“我想我妈……我进来以后,她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江紫涵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小虞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月光一照,亮晶晶的。
  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安慰人的话,她早就不会说了。
  “会来的。”最后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小虞擦了擦眼睛,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姐,你出去以后,会回来看我们吗?”
  江紫涵没回答。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回来看?
  不会的。这扇铁门,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来。
  但她没说。只是抬起手,在小虞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是她在监狱里学会的——能给的,只有这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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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虞回去睡了,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年轻真好,天大的事也能睡着。
  江紫涵却始终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月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她脸上的光影也跟着变化。她就这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脑海里开始过电影。
  这是入狱后养成的另一个习惯——睡不着的时候,就从头到尾想一遍从前的事。起初是想,想一次哭一次。后来是想,想一次恨一次。再后来,是想,想一次平静一次。到现在,已经分不清是想念还是习惯了。
  她想的最多的,不是司马逸风。
  是父亲。
  父亲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法庭旁听席上。他坐在那里,满头白发,脸色灰败,嘴唇一直在抖。她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站起来,想冲过来,被法警按住了。她听见他喊了一声“涵涵”,声音撕心裂肺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父亲。
  后来柳如烟来探监,假惺惺地告诉她:“你爸走了,葬礼司马家没让通知你。”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柳如烟走后,她回到监室,在床板上坐了一夜。第二天,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
  没人知道那一夜她想了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和父亲有关的所有记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三岁坐在父亲肩上看烟花,到十八岁父亲送她去上大学,到二十三岁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婚礼红毯。
  过完一遍,她把那些记忆收起来,压到心底最深处,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不能再想了。
  再想,会死。
  现在,那块石头松动了。
  明天就要出去了,那些被压住的记忆,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她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父亲的样子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他喜欢穿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敲桌子,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专注。他说过最多的话是:“涵涵,凡事要想清楚后果。”
  她想清楚后果了吗?
  二十三岁的时候,没有。
  她只想清楚了一件事——她要嫁给司马逸风。哪怕父亲说司马家水太深,哪怕父亲说司马逸风这个人她驾驭不住,哪怕父亲说两家联姻没那么简单。她都听不进去。
  她只看到他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穿着白衬衫,微微笑着,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她以为那是爱情。
  她不知道,那只是陷阱的入口。
  父亲最后还是同意了,因为舍不得她哭。婚礼那天,父亲把她交到司马逸风手里,握着他的手说:“好好对她,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司马逸风点头,笑得温润如玉:“爸,您放心。”
  她站在旁边,幸福得快要死掉。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司马逸风的手里,已经握着她入狱的证据。
  ……
  江紫涵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眼皮上,一片暗红色。像血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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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越来越深,监室里越来越安静。除了小虞的呼吸声,就是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巡逻的狱警。
  江紫涵睁开眼睛,低头看向床底。
  那里堆着几个纸盒子,是她这五年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布鞋,一本沈云裳手写的修复笔记,几片她修好的残纸,一摞从未拆封的信。
  信是那个人写的。
  每个月一封,从未间断。第一封是入狱第二个月来的,信封上写着“江紫涵亲启”,字迹她太熟悉了——司马逸风的字,从小就练过,锋芒毕露,收笔处却总有一个回勾。
  她没拆。
  第一封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