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江紫涵没有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五年了,她在这个地方睡了一千八百多个夜晚。每一张床板的高低,每一条被子的薄厚,每一个夜晚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但今晚,是最后一夜。
她不想把最后一夜睡过去。
熄灯铃响过之后,监室里陷入黑暗。新来的小姑娘早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江紫涵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五年来,她无数次看着这道裂缝发呆,想一些有的没的。想父亲,想沈奶奶,想那些把她送进这里的人。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有时候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今晚,她还是看着那道裂缝,但什么都没想。
脑子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干净了。
凌晨的时候,她起来过一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高墙上,给那些冷冰冰的水泥涂上一层柔和的光。她想起刚入狱那会儿,也是一个月圆之夜。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哭声,心想,这辈子完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辈子其实才刚刚开始。
天快亮的时候,她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沈奶奶的笔记,几封刘翠娥走后托人带进来的信,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那是刘翠娥出狱前留给她的,说是她闺女的结婚照,让她沾沾喜气。
她把衣服叠好,把笔记贴身放着,把信和照片夹在笔记里。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等着。
等着那个时刻到来。
同监室的小姑娘醒了,揉着眼睛看她。
“1407,你要走了?”
江紫涵点点头。
小姑娘坐起来,看着她,眼睛有些红。她们认识没多久,但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对她不错,从不打扰她练修复,还经常帮她带饭。
“你会回来看我们吗?”小姑娘问。
江紫涵想了想,说:“不会。”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勉强:“也是,谁愿意回这种地方。”
江紫涵没说话。
小姑娘又问:“外面有人接你吗?”
江紫涵又想了想。外面有人接她吗?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今天出狱。陆深上个月来看过她,说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但她没说具体日期。至于其他人——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想提。
“不知道。”她说。
小姑娘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过了会儿,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东西,塞到江紫涵手里。
“给你的,留个纪念。”
江紫涵低头一看,是一个用塑料绳编的小星星。很粗糙,颜色也配得不好看,但看得出来编的人很用心。
“谢谢。”她说。
她把小星星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沈奶奶的笔记放在一起。
外面传来脚步声。
狱警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1407,准备一下,时间到了。”
江紫涵站起来,拎起那个小小的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地方。
那张床,那道裂缝,那扇窗,那扇门。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在这里学会了怎么活下去。
她转过身,走出监室。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有些门后面有人在睡觉,有些门后面有人在偷偷哭泣,有些门后面空着,等着下一个被送进来的人。她走过这些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仪式。
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幽深,光线昏暗,像一条通往过去的隧道。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一道铁门打开了。
她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
第二道铁门打开了。
她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
第三道铁门。
这是最后一道了。
狱警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钥匙,看着她。
“1407,出去以后,好好做人。”
江紫涵看着她,点了点头。
狱警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缓缓打开。
阳光涌了进来。
那一瞬间,江紫涵的眼睛被刺得生疼。
五年来,她见过无数次的阳光。在缝纫车间的窗户里,在放风场的高墙下,在图书室的角落中。但那些阳光都是被切割过的,被铁窗切割成一条一条,被高墙切割成一块一块,被时间切割成一段一段。
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太亮了。
亮得她有些站不稳。
她抬起手,挡在眼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脚下是水泥地,和里面的一样。但走几步之后,脚下变成了土地。她低头看,是普通的泥土,长着几棵杂草。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草。
真的草。
活的草。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阳光越来越亮,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她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像在散步。她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五年了。
她五年没有这样看过天空了。
在放风场的时候,她也抬头看过。但那时候看的是高墙圈起来的那一小块,像一口井。现在,天空是完整的,没有边界,没有栅栏,没有铁丝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霉烂的味道,不是人挤人挤出来的汗臭味。
是自由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闭着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很暖。
暖得她有些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最后一道门了。不是铁门,是普通的栅栏门,刷着绿漆,上面有一个把手。门那边,是外面的世界。
她走到门前,站住了。
只要推开这扇门,她就不再是1407,不再是服刑人员,不再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五年的人。
她是江紫涵。
她抬起手,握住那个把手。
铁的,有些凉。
她用力,门开了。
她跨出去。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人站在铁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在晨光里静静等待的样子,让她一下子想起了什么。
她眯着眼睛,想看清他的脸。
他往前走了两步,阳光从他身后移开,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的,干净的,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他就那么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他终于开口了。
“江紫涵?”
声音有些低,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又像是刚刚赶了很远的路。
她点了点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她看清了他的脸。浓眉,挺鼻,轮廓分明,嘴唇抿着,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沈奶奶让我来接你。”
江紫涵愣住了。
沈奶奶。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了。在监狱里,只有她知道沈云裳是谁,只有她知道那个银发老太太曾经是故宫的顶级修复师,只有她知道那些深夜里教她修复技艺的每一个细节。
外面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和沈奶奶的关系。
但这个人知道。
他看着她,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