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江紫涵到故宫的时候,天刚亮透。
秋天的太阳起得晚,七点多的光景,阳光才刚刚漫过东边的宫墙,把琉璃瓦的脊兽一个个照亮。她站在西华门外,看着那些脊兽在晨光里慢慢显出轮廓——龙、凤、狮子、天马、海马,一排五个,蹲在檐角上,蹲了几百年。
今天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进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脊兽,看阳光一寸一寸爬上它们的背。
昨晚没睡好。
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张脸。电梯门合上之前的那一眼,他抬起头,往这边看。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她。电梯门关得很快,也许他只是随意一瞥,什么都没看见。也许他看见了,但没认出来。五年了,她变了太多,瘦了,老了,头发剪短了,衣服也完全不一样了。走在街上,连她自己都不一定能认出五年前的自己。
但她认出他了。
瘦了,老了,眼角多了皱纹,眉骨上多了一道疤。但那五官,那轮廓,那站立的姿势,还是那个人。司马逸风,三十七岁,司马集团董事长,她曾经的丈夫,她曾经的噩梦。
七点半,保安开始放行。她拿出工作证,挂在脖子上,走进西华门。
青砖路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红墙间回荡。经过那个开着门的院子时,她又看到那个扫地的人。还是那个背影,还是那件蓝色工作服,还是那把大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落叶。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进修复部院子的时候,她看到韩大年站在石榴树下。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挽着,露出瘦削的手腕。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所剩无几的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他说。
江紫涵说:“韩老师早。”
韩大年没接话,又抬头看那棵树。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树今年结的果不多,但个个都甜。我尝了一个,籽红,汁多。”
江紫涵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应了一句:“是吗。”
韩大年说:“石榴这东西,看着皮糙肉厚的,里面全是宝。籽能吃的,皮能入药,叶子还能泡茶。就是得熬,得等,等到它熟透了,裂开了,才知道里面什么样。”
他转过头,看着江紫涵,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他说:“你那个项目,想好了?”
江紫涵说:“想好了。”
韩大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南房走。走了几步,他背对着她说:“那幅宋画,等你忙完这茬再来找我。不急,我等得。”
江紫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往北房走。
郑国强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她走到门口,看到李秀梅也在,正跟郑国强说着什么。见她来了,李秀梅的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反正我那边的活儿得加人,不然赶不上。郑老师您看着办吧。”
郑国强说:“知道了,我再安排。”
李秀梅转身往外走,经过江紫涵身边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前几天不太一样,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多。她没说话,走了。
江紫涵敲了敲门框。
郑国强抬起头,说:“进来吧,正想找你。”
江紫涵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郑国强把那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喝点水,今早冷。”
江紫涵说:“谢谢郑老师。”
郑国强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司马集团那个项目,你考虑好了?”
江紫涵说:“考虑好了。”
郑国强说:“说说你的想法。”
江紫涵说:“二十三件需要修复的文物,其中五件大修,是重点。我看了那五件的照片和初步评估,都是明清时期的精品,有一件还是国家一级文物。这些年在私人手里,保存条件跟不上,再不修就来不及了。另外十八件问题不大,但也不能拖。”
郑国强点了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江紫涵说:“修复场地在他们通州的库房,我已经去看过了。有一个空房间,大概二十平米,可以改造成临时修复室。需要添置的东西我列了清单,已经给孙经理了。材料方面,故宫这边能提供的,我想申请借用。不能提供的,让他们自己采购。”
郑国强说:“可以。回头我让人帮你办手续。”
江紫涵说:“时间上,我算了算,两年左右。但中间可能有变数,得随时调整。我想先集中精力做那五件大修的,其他的慢慢来。”
郑国强说:“你一个人做二十三件,忙得过来吗?”
江紫涵说:“忙不过来也得忙。慢慢做,总能做完。”
郑国强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有脚步声,有人走过,又走远了。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嘎嘎的,在空荡荡的宫墙间回荡。
过了一会儿,郑国强说:“小江,我问你个问题。”
江紫涵说:“您问。”
郑国强说:“你接了这活儿,就得常去他们那边。司马集团那地方,你去了,免不了会碰上一些人。你……你准备好了吗?”
江紫涵没说话。
郑国强说:“我知道我不该问。但你是我带进来的,王院长把人交给我,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你要是心里有事,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要是不想说,也行。但活儿接了,就得干好。这是咱们这一行的规矩。”
江紫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郑老师,您说的我都明白。”
郑国强看着她。
江紫涵说:“我确实有些事。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等该说的时候,我会说。”
郑国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说:“行。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回头我把手续给你办好,你随时可以开始。”
江紫涵站起来,说:“谢谢郑老师。”
郑国强摆了摆手,说:“谢什么,干活儿的人是你。去吧。”
江紫涵走到门口,郑国强又在后面说:“小江。”
她停住。
郑国强说:“那个项目,很重要。司马集团那边盯得很紧,老爷子亲自过问的。你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江紫涵说:“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把石榴树照得透亮。树下落了一地的叶子,黄的红的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看了几秒钟,然后往南房走。
南房里,韩大年已经坐在修复台前开始干活了。他的背影对着门,弓着腰,拿着毛笔,一点一点地往画上点着什么。江紫涵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那幅明代山水又拿出来,继续昨天的记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放大镜上,落在笔记本上。她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画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十点多的时候,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肉夹馍。
“江老师!”他跑过来,把其中一个放在她桌上,“还热着呢!今天换了一家,是陕西人开的,味道不一样,您尝尝。”
江紫涵抬起头,看着那个肉夹馍。馍烤得焦黄,从边上能看到里面的肉,还冒着热气。
她说:“小周,你不用天天给我带。”
小周说:“没事儿,顺手的事。我自己也要吃。”他在旁边坐下,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以为您得晚点儿呢。”
江紫涵说:“有事儿。”
小周说:“什么事儿啊?那个司马集团的项目?”
江紫涵“嗯”了一声。
小周嚼着肉夹馍,眼睛亮亮的,说:“定了吗?您接了?”
江紫涵说:“接了。”
小周说:“太好了!那以后您是不是老得去他们那边?通州?挺远的吧?”
江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