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京,天黑得越来越早。
江紫涵到故宫上班已经一周了。每天早晨七点十分站在西华门外等候,七点半进门,八点坐到修复台前,下午五点半收拾东西,六点离开。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精准,像她修复的那些古画上的线条一样规整。
这一周里她没怎么和人说话。郑国强偶尔过来问问进度,她简单回答几句。李秀梅见了面点个头。张磊擦肩而过时小声说句“早”。刘芳从来不说话,只是看。小周倒是天天想凑过来,但她总是埋头干活,他也不好意思打扰。韩大年自从那天说了“明天开始跟我做那幅宋画”之后,再没出现过。她去南房找过他几次,门都锁着,窗户里黑漆漆的,不知道人在哪儿。
那幅宋画的事就这么悬着,没人再提。
周五下午,郑国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小江,来一下。”
江紫涵放下放大镜,站起来跟他去了办公室。
郑国强的办公室在院子东边,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里塞满了资料和图纸。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好几天没浇水了。
郑国强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江紫涵也坐。他把那沓文件推到她面前,说:“有个任务,想交给你。”
江紫涵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最上面是一张A4纸,印着“关于合作举办‘千年文脉——中国古代书画特展’的函”的字样。下面盖着红章,章上的字是“司马集团公益基金会”。
她的手顿了一下。
郑国强没注意到。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响,说:“司马集团你知道吧?搞房地产的那个,北京好多楼盘都是他们盖的。这几年开始做公益,捐了不少钱给文化项目。这次他们要在故宫捐建一个文物大展,展品主要是他们集团这些年收藏的一批古书画,加上咱们故宫自己的馆藏,明年春天开展。”
江紫涵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红章上,“司马”两个字被光照着,微微反光。
郑国强继续说:“他们这批藏品挺有份量的,有好几件是国家一级文物。但是毕竟私人收藏,保存条件参差不齐,有不少需要修复。咱们修复部得派人过去做评估,看看哪些能展,哪些需要修,怎么修。这是个大活,得好几个月。”
他顿了顿,看着江紫涵,说:“我想让你去。”
江紫涵抬起头,看着他。
郑国强避开她的目光,看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说:“你刚来,按理说不该给你压这么重的担子。但你手艺好,王院长专门交代过,说你虽然年轻,但功底扎实,可以独当一面。再说,你……你刚回来,多做点事,忙起来,也好。”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紫涵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件。她把第一页掀开,下面是司马集团的捐赠清单。清单很长,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件文物,每件都有编号、名称、年代、尺寸、保存状况。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扫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有一件文物的编号后面写着:明·佚名《江山秋色图》,绢本设色,纵32厘米,横458厘米,保存状况较差,需全面修复。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原江氏家族旧藏,2009年司马集团购藏。
江紫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江氏家族旧藏。
她的父亲,江氏集团的创始人,江南有名的收藏家,五年前在法庭旁听席上心脏病发,被抬出去的时候,她隔着玻璃喊他,他听不见。她后来才知道,那天是他第一次求人,求司马家的人让她见最后一面,没求动。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她继续往下看。清单后面还有几页,是司马集团提供的藏品照片。她翻到那一页,看到了那幅《江山秋色图》。
画很长,拍成照片分成了好几段。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父亲最心爱的藏品之一,她小时候见过,挂在父亲的书房里。父亲说,这幅画是明代一个佚名画家仿的宋人笔意,虽然不是真宋画,但气韵生动,自有风流。他每次心情不好就站在这幅画前面看,看着看着就好了。
画上还有父亲的收藏印,她记得很清楚,是“江氏珍藏”四个篆字,在画的左下角。
但现在这张照片上没有那个印。被裁掉了,还是被遮住了,看不出来。
郑国强见她半天没动,问:“怎么了?有问题?”
江紫涵把照片翻过去,说:“没有。”
郑国强说:“那你的意思呢?接不接?”
江紫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把那沓文件合上,推回郑国强面前,说:“郑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郑国强看着她:“你说。”
“司马集团那边,是谁负责这个项目?”
郑国强想了想,说:“应该是他们集团的一个副总吧,姓什么我忘了。回头我把联系人信息发给你。”
江紫涵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司马逸风,他参与吗?”
郑国强愣了一下。
他看着江紫涵,眼神变了变。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认识他?”
江紫涵没说话。
郑国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司马逸风是司马集团的董事长。这种级别的项目,他不会亲自过问。但……”他顿了顿,“但这个项目是他们集团公益基金会的重点项目,开幕式他可能会来。”
江紫涵点了点头。
郑国强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放下,说:“小江,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可以派别人去。老韩、李秀梅都可以,就是他们手上都有活,可能得分批。你刚来,不急,有的是机会。”
江紫涵说:“不用,我接。”
郑国强看着她,没说话。
江紫涵站起来,把那份文件又拿起来,说:“我先看看资料,下周过去。地址和联系人您发我。”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郑国强在背后说:“小江。”
她停住。
郑国强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江紫涵没回头,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南房,江紫涵在修复台前坐下,把那沓文件摊开。
清单、照片、项目介绍、合作协议草案,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那些字。那些字印在纸上,整整齐齐的,一个一个,连成句子,组成意思。
司马集团,司马逸风。
五年了。她五年没有看到这个名字,没有听到这个名字,没有让这个名字出现在脑子里。在监狱里,沈奶奶教她修复,她学。夜里睡不着,她练沈奶奶教的那些手法。白天干活,她踩缝纫机,踩得比别人快。她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不让脑子有空闲。因为一旦空闲,那个名字就会冒出来。
现在那个名字就印在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司马逸风。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嘴角往上弯,眼睛却往下看,眼角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那个表情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消失了。她继续翻文件,一页一页翻下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
“江老师,还没走呢?”他走到她桌边,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在她面前,“给您带的,肉夹馍,还热着。”
江紫涵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周把自己的那个袋子打开,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我看您天天不吃晚饭,这样不行,胃会坏的。我妈说,再忙也得吃饭,人是铁饭是钢。”
江紫涵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肉夹馍。馍烤得焦黄,从边上能看到里面的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她说:“谢谢。”
小周咧嘴笑了,虎牙露出来:“不客气不客气,顺手的事。楼下那家店特好吃,我天天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