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北京东城区,南池子大街。
江紫涵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抬头望着前方红墙金瓦的宫阙。十月的阳光从角楼后面斜射过来,把琉璃瓦照得发亮。她眯了眯眼睛,没有抬手遮挡,就让那光直直地照在脸上。
五年了。她快五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早晨。
故宫博物院的大门还没开,门口已经排起了游客长队。导游举着小旗子吆喝,孩子们在队伍里跑来跑去,几个外国游客举着自拍杆转圈,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江紫涵站在队伍旁边,没有过去排队,也没有动。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齐肩,用一只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脚上是平底布鞋,鞋边干干净净,是昨天刚刷过的。这个打扮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研究生,或者哪个大学的年轻老师,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旁边一个举着小旗子的导游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继续对着游客喊“跟紧了啊跟紧了”。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女人五天前刚刚从女子监狱出来,编号1407,刑期五年,实际服刑四年零十一个月——因为有“良好表现”,减刑一个月。
江紫涵在原地站了大约五分钟,把那个“良好表现”从脑子里赶走。监狱里那些所谓的良好表现,不过是每天把缝纫机踩得比别人快一点,把沈奶奶教的修复手法练得比别人熟一点,把柳如烟来“帮教”时让她擦鞋的羞辱咽得比别人深一点。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七点十分。约定的时间是八点半,她来早了。
她转身往东走,沿着筒子河慢慢走。
筒子河边有晨练的老人,有遛狗的年轻女人,还有几个蹲在岸边写生的美院学生。老人手里的收音机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年轻女人被狗拽着跑,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写生的学生面前支着画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磨。江紫涵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她。她是透明的,和路边的石栏杆、和河边的垂柳、和秋天的风一样,是这早晨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刚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女人。
走到东华门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沈奶奶说过,她年轻的时候,每天从这个门进去。那时候故宫还叫故宫博物院,她骑着二八大杠,车筐里装着饭盒和放大镜,门口的老保安会喊一声“沈老师来啦”。沈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躺在监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江紫涵在那间灰扑扑的屋子里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沈奶奶还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退休之后接了一个“私活”。那幅画是假的,证据是真的,她进去了就没再出来。说这话的时候沈奶奶没有看天花板了,她转过头,看着蹲在床边的江紫涵,说:“我不冤。我修了一辈子文物,最后修的是自己的眼瞎。你比我强,你是真冤。”
江紫涵在东华门外站了一会儿,直到有旅游大巴开过来,导游举着喇叭喊“东华门集合啦”。她转身往回走,走到约定的西华门时,差十分八点。
门口有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在抽烟。江紫涵走过去,说:“您好,我是来报到的,故宫修复部。”
保安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目光从她的头发扫到她的鞋子,又从她的鞋子扫回她的脸,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定格在她手里的牛皮纸袋上。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然后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登记本:“名字?”
“江紫涵。”
保安翻了翻本子,找到一页,在上面打了个勾,然后撕下一张临时出入证递给她:“进去直走,到头右转,修复部在文保科技部院子里。有人带你吗?”
“有的,王院长让我直接过去。”
保安愣了一下:“王院长?哪个王院长?”
“王卫国院长。”
保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再看江紫涵的眼神就不一样了。那种打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客气的东西。他往旁边让了让,态度变得殷勤起来:“您请进,请进。直走,走到头,那个红门进去就是。路上小心啊,青砖不平,别绊着。”
江紫涵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她听到保安在后面压低声音打电话:“喂,老张,刚才进去一个女的,说是王院长叫来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来头,看着挺年轻的……行行,你注意着点,别怠慢了。”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故宫的早晨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不是游客多的时候那种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是木头、砖石、还有清晨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江紫涵走在青砖路上,两边是高高的红墙,红墙上爬着斑驳的苔藓,苔藓润润的,透着湿气。头顶是窄窄的天,天的蓝是那种刚洗过的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偶尔有乌鸦从屋檐上飞过,嘎嘎地叫两声,叫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她路过一个开着门的院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人在扫地,扫帚刷过青砖地面,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蚕吃桑叶。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戴着草帽,弯着腰,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江紫涵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到红门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搪瓷杯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他看到江紫涵,愣了一下,然后问:“江紫涵?”
“是我。”
“我是修复部的老郑,郑国强。”他把搪瓷杯往窗台上一放,伸出手来和她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拿工具磨出来的。他说,“王院长跟我交代过了,说你今天来报到。走吧,我先带你办手续,然后去见见大伙儿。”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四合院。
北房、南房、东西厢房,都是老房子,窗户是木格的,门上刷着朱红的漆,但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色,木色发黑,是年深日久的痕迹。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正中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上的石榴已经红了,裂开了嘴,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有一颗熟透了,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籽散落在青砖上,被早晨的阳光照着,亮晶晶的。
郑国强领着江紫涵往北房走,边走边说:“咱们修复部分成好几个组,书画组、器物组、织绣组、典籍组,还有实验室。王院长说你是做书画修复的?跟的是谁?”
“沈云裳。”
郑国强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紫涵,眼镜后面的眼神变了变。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惊讶,有怀念,有惋惜,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江紫涵看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沈老师是我师姐。我们当年一起进故宫,一起跟着徐老先生学艺。她后来……”他没说完,但江紫涵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江紫涵说,“她是在里面走的。我是她最后一个学生。”
郑国强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地上那颗摔裂的石榴,半天没动。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走到北房门口,他推开门,说:“进来吧,我把你的桌子安排在里面了。”
办公室不大,摆着六张桌子。
桌子是老式的木桌,桌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包着铜皮,铜皮已经发绿。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东西——书、图纸、放大镜、毛笔、尺子、镊子、喷壶、裁纸刀,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放着一个新脸盆。
脸盆是搪瓷的,白底红花,盆底印着大红双喜。盆里装着毛巾、肥皂、牙刷牙膏,还有一瓶没开封的大宝。毛巾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红色的喜字,喜字旁边还有一对鸳鸯。肥皂是雕牌的,透明包装,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皂身。牙刷牙膏是酒店那种一次性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