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的场地设在故宫博物院最大的报告厅。
这座建筑是清末留下来的老房子,后来经过改造,保留了原有的飞檐斗拱,内部却是现代化的设施。红漆柱子,雕花窗棂,水晶吊灯,巨大的LED屏幕——传统与现代在这里交错,像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
早上八点,报告厅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
扛摄像机的,举话筒的,拿相机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打听消息。这次发布会规格很高——故宫博物院和司马集团联合举办,宣布一项重大文物捐赠和展览计划。司马集团是国内顶级的商业帝国,故宫更是文化界的金字招牌,两家联手,自然是头条新闻。
“听说司马逸风会亲自来。”一个年轻的男记者压低声音说。
“废话,这种场合他能不来?”旁边一个老记者翻了个白眼,“捐了那么多东西,总得露个脸。”
“听说他这几年变了很多,不怎么在公开场合出现了。”
“那是以前,”老记者点了根烟,“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故宫的项目,他肯定得来。”
“诶,你们听说了吗?”另一个女记者凑过来,“故宫那边请了一个新的修复专家,好像很年轻,据说水平很高。”
“什么来头?”
“不知道,神神秘秘的,连照片都没流出来。”
几个人正聊着,忽然有人喊:“来了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几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来,停在报告厅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穿西装的保镖,然后是司马集团的工作人员,最后——
司马逸风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但走近了细看,就会发现他和五年前不一样了。瘦了很多,颧骨都有些突出来,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他的表情很淡,眼神有些空,扫过人群的时候,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举到他面前。
“司马先生,请问这次捐赠的文物有哪些?”
“司马先生,听说您个人捐了一幅传世名画,是真的吗?”
“司马先生,能谈谈您和故宫合作的感受吗?”
司马逸风没有停步,也没有回答。保镖们开出一条路,他径直往里走,穿过人群,走进报告厅。
记者们还想追,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各位稍安勿躁,发布会九点正式开始,到时候会有提问环节。”
人群渐渐散开,继续等着。
这时,又一辆车开了过来。
比刚才那辆低调一些,是普通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白薇薇。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浅灰色的羊绒披肩,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站在那里,让记者们拍了几张,然后优雅地朝报告厅走去。
“白小姐,请问您和司马先生……”
“白小姐,有传闻说你们好事将近,是真的吗?”
白薇薇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那个提问的记者笑了笑。
“今天的主角是故宫,是文物,不是我。”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嗔怪,“大家还是多关心关心展览吧。”
说完,她继续往里走,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记者们面面相觑。
“她这回答……等于没回答啊。”
“废话,这种场合她能说什么。”
“不过你看她那表情,肯定有事。”
白薇薇走进报告厅的时候,司马逸风已经在前排落座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侧过头,轻声说:“外面记者真多。”
司马逸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白薇薇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她就转开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裙摆和披肩。
九点差五分,报告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前排是双方的重要人物——司马集团的几位高管,故宫博物院的几位领导,还有几个文化界的名流。中间是工作人员和相关机构的代表。后面几排是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司马逸风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他的左边是故宫的院长,右边是白薇薇。他的坐姿很端正,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扶手。
白薇薇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她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很好看,轮廓分明,像雕刻出来的。但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他在紧张?
白薇薇有些意外。她认识司马逸风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在公开场合紧张过。商界峰会,政商晚宴,国际论坛,什么场面他没见过?什么阵仗他应付不了?
今天是怎么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空荡荡的主席台,和台侧那扇紧闭的小门。
她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九点整。
主持人走上台,宣布发布会开始。先是介绍双方领导和嘉宾,然后请故宫院长致辞。院长讲了这次展览的意义,讲了司马集团的贡献,讲了文物保护的重要性。接下来是司马集团的代表致辞——不是司马逸风,是集团的副总裁。
司马逸风全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个字都没说。
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
“司马逸风怎么不上台?”
“不知道,可能不想讲吧。”
“他不是主角吗?”
“捐东西的是司马集团,又不是他个人。副总裁讲也一样。”
“可他是CEO啊,这种场合……”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白薇薇也有些不自在。她侧过头,看着司马逸风,小声说:“逸风,你要不要上去说两句?”
司马逸风没看她,只是摇了摇头。
白薇薇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主持人又开口了。
“接下来,我们有请本次展览的特邀修复专家,江紫涵女士,为大家介绍展览的修复计划和重点文物。”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扇侧门开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那个身影勾勒成一个剪影。
她走进来。
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平底鞋。没有任何首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头发简单地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瘦的脸颊。
她走得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丈量。她的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左边,也没有看右边。没有看那些坐满人的椅子,没有看那些架着的相机,没有看那些举着的话筒。
她就那么走着,像是走在一条只有她一个人的路上。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司马逸风的香槟杯掉了。
那杯香槟是工作人员刚才送来的,他一直握在手里,一口没喝。此刻,那只杯子从他手指间滑落,摔在大理石地板上,碎成无数片。
酒液溅在他裤腿上,溅在白薇薇的裙摆上。
他没有低头看。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从侧门走进来的身影,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薇薇的脸色变了。
不是酒杯溅到她裙子那一瞬间的惊讶,而是更深层的、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变化。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然后又在下一秒恢复了正常。但她的手,紧紧攥住了披肩的一角,指节都泛白了。
江紫涵。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她以为这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她以为那五年已经把这个人彻底毁了。她以为出狱后的江紫涵,会躲在某个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老鼠一样,再也不敢见人。
但她现在站在那里。
穿着素色的衬衫,踩着平底鞋,从侧门走进来,目不斜视,像走进自己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