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三月末的北京,春天终于来了。
筒子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风里带着泥土解冻后的腥味,还有一点点花香——不知道从哪个院子里飘出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红墙金瓦上,把那些几百年的老建筑照得发亮,像刚刚洗过一样。
故宫博物院的文保科技部大楼门口,彩旗飘飘。
今天是个大日子。
“千年文脉”大展的项目落成典礼,下午三点在这里举行。经过三个多月的修复,二十三件文物全部完成,今天正式交付故宫。记者们早就来了,转播车停在神武门外,摄像机架在大楼门口,工作人员跑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院子里,两边摆满了鲜花。彩色的气球系在栏杆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背景板立在大楼正门前面,上面印着“千年文脉——中国古代书画特展项目落成典礼”的字样,红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嘉宾们陆续到场。有文物局的领导,有文化界的名人,有各大博物馆的专家。他们穿着正装,在红毯上走过,对着记者的镜头微笑,然后走进大楼,在会场里坐下。
郑国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领带,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迎接每一位来宾。韩大明没有来,他说不喜欢这种场合,宁愿在南房里待着。小周倒是来了,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有点不合身,站在角落里,紧张得不停地搓手。
江紫涵没有出现在门口。
她在休息室里。
休息室在大楼二层,一个小小的房间,平时是工作人员午休的地方。现在她一个人坐在里面,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能看到那个院子,能看到那些彩旗,那些鲜花,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感觉不到。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衬衫,黑裤子,黑外套。没有别的颜色,和平时一样。头发还是齐肩,素净的脸,什么都没有抹。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等待被叫上去修画的普通修复师。
但其实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些文物要正式交付了。她修的那几件,包括那幅《江山秋色图》,都在里面。今天,司马逸风会来。今天,所有的结果,都会揭晓。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准备好了。
两点五十分,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小周探进头来:“江老师,该下去了。”
江紫涵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跟着他下楼。
楼下,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记者们在后面架着机器,闪光灯偶尔闪一下。前排坐着领导和嘉宾,穿着正式,表情严肃。后面几排是工作人员和媒体,嗡嗡嗡的说话声混成一片。
江紫涵从侧门进去,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小周坐在她旁边。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
讲台后面是那块巨大的背景板,红底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讲台旁边摆着一排椅子,是给发言嘉宾坐的。那些椅子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陈敏,郑国强,文物局的领导,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
那个空着的位置上,贴着一张名字。
司马逸风。
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两点五十五分。
门口一阵骚动。闪光灯突然密集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暴雨。人群往两边让开,几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司马逸风。
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然后——
他看到了她。
隔着几十个人头,隔着那些闪光灯,隔着三个月的时光。
他看到了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
江紫涵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目光穿过那些人群,穿过那些闪光灯,和他对视。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到讲台旁边,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她也移开目光,看着前面的椅背。
三点整,典礼开始。
主持人走到讲台中间,拿着话筒,说着那些开场白。陈敏致辞,文物局的领导致辞,郑国强致辞。那些话都是官话套话,和三个月前的发布会差不多。江紫涵听着,没什么感觉。
然后是司马逸风致辞。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中间。他接过话筒,站在那里,目光又在台下扫了一圈。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司马逸风。”
他的声音很低沉,在扩音器里传遍整个会场。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这批藏品,是我爷爷多年的心血。他老人家今天也来了,虽然腿脚不方便,但他一定要来,亲眼看看这些文物修复后的样子。”
掌声响起。
江紫涵没有鼓掌。她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继续说:“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故宫博物院的专家们。是他们,用专业和敬业,让这些文物重焕光彩。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又往那个角落飘。
“尤其是江紫涵老师。辛苦了。”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江紫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闪光灯对着她闪了几下,她没有躲。
司马逸风讲完,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是捐赠仪式。
司马逸风站起来,走到讲台中间,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个巨大的支票样板的道具——上面写着“捐赠文物六十七件”。陈敏站在他旁边,接过来,两个人对着镜头握手。
闪光灯又闪成一片。
然后是剪彩。
几把剪刀递上来,司马逸风、陈敏、文物局的领导,还有几个嘉宾,站成一排,一起剪断那条红色的绸带。掌声,闪光灯,欢呼声,混成一片。
然后是酒会。
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进来,车上摆满了香槟。高脚杯叠成一座小山,金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服务员把香槟一杯一杯分发给嘉宾。记者们也放下机器,端起酒杯,互相碰杯,说着客套话。
江紫涵站起来,准备离开。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那些笑声,那些碰杯声,那些客套话,都让她不舒服。她想回南房去,继续修那幅宋画。那幅画快修完了,只剩下最后一点。
她刚站起来,小周在旁边说:“江老师,您不喝一杯?”
江紫涵说:“不喝。”
她转身,准备从侧门出去。
但她没走成。
司马逸风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和几个领导说话。他的目光却一直在往她这边看。看到她站起来,他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和那几个领导说了句什么,放下酒杯,朝她走过来。
她看到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走过来了。
他穿过那些端着酒杯的人,穿过那些闪光灯,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他的脚步很快,但又很慢——快是因为他急着想走到她面前,慢是因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江紫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一米。
他们面对面站着。
她能看到他的脸了。三个月不见,他又瘦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色更深了,眉骨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明显。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她看不懂的——渴求,绝望,卑微,还有一点点希望。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三个月前在发布会上的时候,是空的。现在呢?
他看不出来。
还是空的。
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紫涵”,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好吗”。但他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
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