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一夜,司马逸风没有回家。
他开车回到故宫附近,把车停在那个能看到修复室窗户的位置。
不是跟踪,不是监视。
他只是不知道该去哪儿。
那个他和她一起买下的婚房,那套留着所有她痕迹的房子,他突然不敢回去了。
因为回去之后,他要面对那些衣服,那些书,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每一件都能让他想起她的东西。
然后他会在空荡荡的大床上,一个人躺到天亮。
不。
比天亮更糟。
他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回想今天她说的那些话——
“先生,我们认识吗?”
“江紫涵已经死了。”
“我们,没有私事。”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他心里。
钉进去,拔不出来。
所以他选择不回去。
他把座椅放倒,躺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是黑的。
她应该睡了。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安心一点——至少她睡了,至少她没有被他的出现影响到睡不着。
可是下一秒,他又意识到另一件事:
她没有被影响到。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你恨一个人,你会被影响。你会愤怒,会伤心,会彻夜难眠。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客气地绕过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像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麻烦。
所以他睡不着。
他躺在车里,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脑子里反复播放今天那一幕。
她从台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先生,我们认识吗?”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睁开眼。
那扇窗户还是黑的。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才凌晨一点。
还有漫长的夜要熬。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她胃疼,半夜醒过来,他起来给她倒热水。她喝完水,拉着他的手说“逸风,你别走”,他就坐在床边陪她,一直坐到天亮。
那时候她拉着他的手,攥得很紧,好像怕他消失一样。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现在呢?
现在他连出现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司马逸风把座椅又放低了一点,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点了一根烟。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她以前不喜欢他抽烟,说对肺不好,说烟味难闻,说“你要是抽烟我就离你远远的”。他就不抽了。
五年了,他一直没抽。
今天破戒了。
烟雾在车里弥漫,他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初秋的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那扇窗户,突然问自己:我在这儿干什么?
等她明天出来?再拦一次?再说一遍“紫涵,我知道是你”?
然后呢?
她再说一遍“江紫涵已经死了”?
然后他再看着她走掉?
这样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哪怕隔着一条街,哪怕只能看到一扇黑漆漆的窗户,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他在。
就是想离她近一点。
他把烟掐灭,重新躺下。
那扇窗户还是黑的。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
凌晨四点。
他一直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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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开始蒙蒙亮。
江紫涵睁开眼睛。
窗帘透进来一丝微光,灰白色的,很淡。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呆。
然后她坐起来,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整个过程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流畅,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洗脸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肿——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睡得太沉。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从出狱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会醒两三次,有时候是噩梦,有时候只是莫名其妙地醒过来,然后睁着眼睛等天亮。
但昨晚,她一夜无梦。
从躺下到醒来,中间没有任何记忆。
就像按下了开关,直接进入了关机状态。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她想起昨天在停车场说的那些话。
“江紫涵已经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表情很淡,像一个陈述事实的机器。
可她心里知道,那句话是真的。
那个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就心跳加速的江紫涵,那个会在他出差时辗转难眠的江紫涵,那个会在法庭上哭着喊“司马逸风,你告诉我为什么”的江紫涵,真的死了。
死在监狱的第一夜。
死在听说父亲去世的那一刻。
死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是一个新的江紫涵。
这个江紫涵不会被任何人影响。
包括他。
她对着镜子点了点头,像给自己确认。
然后她擦干脸,换上衣服,出门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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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故宫,游客还没到,很安静。
江紫涵从员工通道进去,沿着红墙往修复室走。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凉凉的,很舒服。
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走到修复室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又是那个牌子。
又是那盒胃药。
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还是那句话:
“不吃可以扔,但请你收下。”
江紫涵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弯腰,拿起来,推开修复室的门,走了进去。
她没有扔。
也没有吃。
只是把纸袋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里,和昨天那个并排放着。
然后她穿上工作服,戴上手套,坐到工作台前,开始工作。
那幅画还在那儿。
司马鸿远送她的那幅,藏着秘密的那幅。
她拿起放大镜,仔细看着画轴的边缘。昨天她摸到的那个凸起,今天看起来更加明显了——在画轴的中部,裱褙下面,有东西。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
五年了。
那些害她的人,那些让她在监狱里度过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人,那些让她父亲死不瞑目的人,他们的证据,就在这下面。
她没有急着动手。
文物修复的第一原则是:不能急。
她要按照流程来,记录、拍照、鉴定,每一步都要留下证据。
她拿起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下画轴的照片,尤其是那个凸起的位置。
然后她开始准备工具。
揭开裱褙需要极其小心,一不留神就会损伤画作本身。她必须用最细的镊子,最软的刷子,最慢的速度。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急,她已经等了五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然后她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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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司马逸风还躺在车里。
他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着。
看到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知道她起床了。
看到她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知道她要去上班了。
看到她弯腰拿起他放的纸袋的时候,他的心跳了一下。
她会扔吗?
她没有扔。
她拿进去了。
司马逸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也许她只是懒得当场扔,等会儿就扔进修复室的垃圾桶了。
也许她根本就不在意,只是随手放一边。
也许……
他想了很多“也许”,但没有一个能让他安心。
他只是看着那扇窗户,看着她修复室的灯光亮起来,看着她在里面走来走去的模糊身影。
然后他发动汽车,离开。
因为他知道,再待下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