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早上七点半,江紫涵从公寓出发,步行去故宫。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很多天,熟悉得像走了很多年。穿过小区门口那条小巷,拐进大路,沿着红墙走十分钟,就到了修复室所在的那个偏院。
她走得不快不慢,目不斜视,像每天一样。
推开修复室的门,她愣住了。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小盒药。
她弯下腰,拿起来看了看。是胃药,牌子她认识——以前她胃不好,常吃的那种。盒子是新的,还没拆封,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写着几个字:“早上空腹吃,对胃好。”
没有落款。
但那个字迹,她认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直起腰,走到垃圾桶旁边,把药盒扔了进去。
咚的一声,很轻。
她走到修复台前,坐下,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
同事小周来得晚一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已经在忙了。
“江老师早。”小周打招呼。
“早。”她头也不抬。
小周走到自己工位,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无意中看了一眼。
“咦,谁把胃药扔了?还没拆封呢。”
江紫涵没说话。
小周看了看她,没再问。
那天的工作很顺利。她修完了一幅画的局部,效果很好,自己也很满意。下班的时候,夕阳正好,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修复室。
门口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走,穿过偏院,走出故宫,回到公寓。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修复室的门。
地上又有一个东西。
这次是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热腾腾的早点。豆浆,油条,还有一盒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店的蒸饺。保温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趁热吃。”
她看着那个保温袋,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然后她拎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
这次的声音比昨天大一些,因为保温袋里还有东西。
小周来的时候,看到垃圾桶里的早点,愣了一下。
“江老师,这……谁送的?”
江紫涵已经在修复台前坐下了,头也没回:“不知道。”
小周看看那袋早点,又看看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三天。
门口放着一个暖宝宝。冬天快到了,修复室里暖气还没来,有些阴冷。暖宝宝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天冷了,注意保暖。”
扔了。
第四天。
门口放着一支护手霜。她常年接触修复材料,手容易干裂。护手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对皮肤好。”
扔了。
第五天。
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杯。新的,银色的,很漂亮。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多喝热水。”
扔了。
第六天。
门口放着一本书。是她前段时间在找的一本修复专业书,市面上已经绝版了。书里夹着一张便利贴:“听说你需要这个。”
她拿着那本书,站在垃圾桶旁边,停了几秒钟。
小周在旁边看着,以为她这次会留下。
但她还是把书扔了进去。
咚的一声,比之前都响。
小周忍不住了。
“江老师,你到底在扔谁的东西?”
江紫涵看着她,淡淡地说:“不知道谁送的。”
“不知道你扔?”小周急了,“万一是人家好心呢?万一真的有用呢?你看那本书,你都找了多久了!”
江紫涵没说话,只是继续准备工具。
小周看着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是不是……那个人?”
江紫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小周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第七天。
门口放着一袋水果。苹果,橘子,还有几个她以前爱吃的猕猴桃。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多吃水果,对身体好。”
扔了。
第八天。
门口放着一双手套。薄的,棉质的,适合修复工作时戴。手套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手要保护好。”
扔了。
第九天。
门口放着一个暖手宝。充电的,小小的,可以揣在口袋里。暖手宝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手凉的时候用。”
扔了。
第十天。
门口放着一个信封。
江紫涵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盆兰花,开得很好,花瓣洁白,香气仿佛能从照片里透出来。那是她以前养过的兰花,在他们结婚后不久,她亲手种下的。后来她进去了,那盆兰花不知道去了哪里。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它还活着,开得很好。”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很久。
小周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照片,一动不动。
“江老师?”
她回过神来,把照片放回信封,然后走到垃圾桶旁边。
扔了进去。
小周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她扔了那张照片。是因为她的眼神。
从始至终,她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就像扔掉的只是一张废纸,就像那些东西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第十一天。
门口放着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条围巾。手工织的,针脚细密,颜色是她喜欢的浅灰色。围巾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天冷了,出门戴上。”
扔了。
第十二天。
门口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汤。她以前最爱喝的那种汤,里面放着她爱吃的配料。饭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趁热喝,凉了对胃不好。”
她把汤倒进洗手池,把饭盒扔进垃圾桶。
第十三天。
门口放着一封信。
没有拆,直接扔了。
第十四天。
门口放着一个包裹。
打开,里面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家店的点心。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每一样都包装得很精致。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记得你爱吃这些,现在应该还喜欢吧?”
她拿起一块点心,看了看。
然后连包装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第十五天。
门口放着一束花。
是她以前喜欢的那种花,白色的,小小的,带着淡淡的香气。花束上插着一张卡片,写着:“生日快乐。”
她看着那张卡片,忽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
三十五岁。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束花,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把花拿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
扔了进去。
那天晚上,陆深来了。
他带了一个小蛋糕,不大,但很精致。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听说是你生日,”他说,“给你带了个蛋糕。”
江紫涵看着那个蛋糕,没有说话。
陆深把蛋糕放在桌子上,点上蜡烛,看着她。
“许个愿?”
她摇了摇头。
“不过生日?”
她又摇了摇头。
陆深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吹灭了蜡烛,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
她接过来,吃了一口。
“好吃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吃蛋糕,喝茶,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那盆绿萝上。
吃完蛋糕,陆深收拾了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那些东西,是他送的?”
江紫涵看着他,没说话。
陆深等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
江紫涵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盆绿萝,和旁边那颗褪色的小星星。
她站了很久。
第十六天。
门口放着一双鞋。
是她以前喜欢的那种布鞋,软底的,舒服的,适合在修复室里穿。鞋里塞着一张便利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