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天。
江紫涵的生活依然规律得像钟表。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棵梧桐树。车在,或者不在。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坐地铁,到故宫,进修复室。
门口有东西,她拿起来,走进去。该用的用,该吃的吃,该放着的放着。
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继续修画,晚上下班,回家。
周而复始。
窗台上的多肉已经长出了第三片新叶子。手边那本书,她已经翻了三遍,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抽屉里的胃药,她没吃,但也没扔。
门口的东西,她每天都会收。
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暖贴,有时候是她需要的修复材料。
她不知道他每天几点来放的。有时候早上来的时候,纸袋还是温的,像是刚放不久。有时候纸袋冰凉,显然放了很久。
她不去想。
也不问。
只是收着。
这一天,她下班比平时早了一点。
那幅画修完了,比预计的快了两天。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修复室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夕阳把红墙染成金红色,很好看。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光,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司马逸风站在那里。
不是靠在车旁边,不是站在远处看着,是直接站在门口,站在她必经的路上。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是她以前给他挑的那件。五年了,他还穿着。衣服已经有点旧了,袖口的地方磨得有点发白。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紫涵。”
她没应。
他只是喊了一声,然后继续说:
“我们谈谈。”
她看着他,过了几秒钟,说:
“我没空。”
然后她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他往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路。
“就一会儿。”他说,声音很低,“十分钟。五分钟也行。”
她停下来,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她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候她以为,那双眼睛会看一辈子。
现在那双眼睛还在,光却不一样了。
不是那时候的光。
是别的什么。
“我没什么和你谈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有。”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钟,见她不说话,继续说: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江紫涵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这个人,不是以前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但我还是想和你谈谈。不是求你原谅,不是求你回来。只是……只是让你知道一些事。”
她看着他,过了很久,说: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太多事了。
五年里发生的太多事。
他想告诉她,这五年他每天都去监狱门口坐一整天,哪怕她从来不见他。
他想告诉她,他卧室里全是她的照片,她穿过的衣服还挂在衣帽间里,她用过的护肤品还摆在梳妆台上,什么都没动过。
他想告诉她,他查到了当年陷害她的那些人,却没有动她们,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事是他做的,他没资格动别人。
他想告诉她,她父亲是他安葬的,墓地是他买的,墓碑是他立的,这五年他每个月都会去扫墓,风雨无阻。
他想告诉她,他每天来送东西,不是为了让她原谅,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他想告诉她,他这五年,活得像个死人。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些事,说出来又怎样?
她会在乎吗?
她会在意他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不会的。
她说的对,江紫涵已经死了。
现在的这个人,不在乎这些。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句话:
“柳如烟在查你。”
她愣了一下。
“她派人跟踪你,调查你的底细,还和白薇薇见了面。”他继续说,“她们在密谋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对你不利。”
她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让你小心。”他说,“她们不是好人。”
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表情。
“我知道。”她说,“我也不是。”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继续说:
“五年前,我是好人。我在监狱里待了五年,出来之后,就不是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她们要动我,尽管来。我等了五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变了。
真的变了。
以前的她,会害怕,会哭,会躲在他怀里说“逸风我害怕”。
现在的她,站在夕阳里,说“我等了五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眼里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害怕。
“紫涵。”他喊她。
她没应。
只是看着他。
“不管你要做什么,”他说,“让我帮你。”
她看着他,过了很久,说:
“帮我?你怎么帮?”
“我有人,有钱,有资源。”他说,“只要你想做的事,我都可以帮你做。”
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得很淡。
“司马逸风,”她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他摇头。
“我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她说,“柳如烟,白薇薇,赵美芳——当年陷害我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我要让她们也尝尝坐牢的滋味,让她们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要帮我做这个?”
他点头:“是。”
“哪怕那些人是你的继母,是你救命恩人的妹妹?”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是。”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我不需要你帮。”
她侧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暮色里。
司马逸风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不是哭。
只是蹲着。
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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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紫涵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在站台上等车。
站台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各自看着手机。
她站在黄线后面,看着对面的广告牌,脑子里却想着刚才的事。
他说要帮她。
他说哪怕那些人是他的继母,是他救命恩人的妹妹,他也会帮她。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也许是真心的。
也许只是想赎罪。
但不管是什么,她都不需要。
因为她不需要任何人帮。
这五年,她已经学会了一个人扛。
列车进站,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
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还能听到他的声音:“我们谈谈。”
谈什么呢?
谈他们之间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事,是她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