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店的热气渐渐散了。
江紫涵把碗推远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那个圈画得很慢,一圈,两圈,三圈,像是在描摹某个看不见的轮廓。陆深已经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手,动作不紧不慢,擦完一张又折了一下,把桌面上的水渍抹干净。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笑呵呵地问要不要再来一碗。江紫涵摇摇头,说了声谢谢。老板也没多劝,转身回去收拾灶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听着让人安心。
“走吧。”陆深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江紫涵按住他的手:“我请。”
陆深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把钱包收回去:“好,你请。”
江紫涵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压在碗底下。她的动作很自然,但在手指触碰到纸币的瞬间,她恍惚了一下。五年前,她花钱从来不用现金,刷卡或者签单,签字的时候连数字都懒得看。后来在监狱里,钱这个概念变得很遥远,每个月劳动换来的那点补贴,她攒着没用,出狱时狱警交给她一个小信封,里面是一千三百多块钱,她攥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现在她口袋里的钱是自己挣的。故宫的工资不算高,但够用了。够租房子,够吃饭,够偶尔请朋友吃一碗馄饨。这让她觉得踏实。
走出馄饨店的时候,巷子里的阳光比刚才更斜了一些,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江紫涵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它在石板路上拉长、变形、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突然觉得这个影子比五年前瘦了很多。五年前她穿着婚纱站在司马家的花园里,影子是丰润的、饱满的,像一朵盛开的花。现在的影子像一枝梅,瘦瘦的,骨节分明,但筋骨还在,风骨还在。
陆深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大,刚好让她能跟上。他没有回头看她在不在,像是笃定她会跟着。这份笃定让江紫涵觉得舒服,不是那种被紧紧盯着的窒息感,而是被信任的松弛感。
巷子尽头是主路,车流比上午更多了,午高峰刚刚开始。陆深在路口停下,等她走到身边,才迈步过马路。过马路的时候他没有拉她,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在靠里的一侧。
回到停车场,江紫涵打开车门,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她看着方向盘上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洗不掉的矿物颜料痕迹——那是修复文物留下的,青色、赭色、石绿色,像是一些细小的、沉默的纹身。她以前觉得这些痕迹不好看,试过用各种方法洗掉,后来发现洗不掉,就习惯了。现在她觉得这些痕迹挺好的,它们提醒她,她是谁,她能做什么,她靠什么活下来的。
“下午回故宫?”陆深问。
“嗯。”江紫涵发动车子,“那幅宋画的修复到了关键步骤,不能拖。”
“那我就不耽误你了。”陆深说着,解开安全带,作势要下车。
江紫涵伸手拦住他:“你去哪儿?”
陆深指了指停车场外面的一条街:“我约了人,就在附近,走过去就行。”
江紫涵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那晚上一起吃饭?”
陆深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跳:“你约我?”
“怎么,不能约你?”江紫涵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种语调,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能。”陆深笑了,笑得露出整齐的白牙,“当然能。几点?哪儿?”
“下班后你来修复室接我。”江紫涵说,“我请你吃顿好的,不是馄饨。”
“好。”陆深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紫涵。”
“嗯?”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江紫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陆深想了想,“像是……身上少了什么东西。我说不好,就是感觉你轻了一些。”
他关上车门,朝那条街走去,步子很轻快,走了几步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江紫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最终成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笑。
轻了一些。
他说得对。她确实觉得轻了一些。不是体重的变化,是心里的变化。像是有人把她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搬走了,不是全部搬走,而是搬走了最沉的那一块。剩下的那些小石子,她可以自己慢慢清理了。
车子驶上主路,往故宫的方向开。江紫涵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放音乐,她喜欢听车子行驶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转向灯有节奏的滴答声。这些声音在监狱里是听不到的,监狱里只有安静,死一样的安静,偶尔被哨声和铁门声打破。那种安静不是安宁,是压抑,是让你觉得全世界都把你忘了的孤独。
而此刻这些嘈杂的、琐碎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还在往前走。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她停下来。旁边车道停了一辆白色的SUV,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妈妈,后座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小女孩看到江紫涵,冲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江紫涵下意识地也笑了,冲小女孩眨了眨眼。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年轻妈妈回过头,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到江紫涵,也友好地点了点头。绿灯亮了,白色SUV先走,江紫涵跟在后面,看着那辆车上贴着的“Baby in car”的贴纸,心里某个角落柔软了一下。
她想过孩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她还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相信司马逸风会是个好父亲的时候。新婚那几个月,她曾经悄悄停过避孕药,想过要一个孩子,一个长得像她也像他的孩子。但那个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白薇薇就回来了,柳如烟就开始在她耳边吹风,赵美芳就开始布她的局,一切都像脱轨的火车一样冲向了深渊。
后来在监狱里,她庆幸自己没有怀孕。如果那时候肚子里有一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那五年。她会为了孩子活下去,但孩子也会跟着她受苦——在那个冰冷的地方,在一个编号1407的女人怀里,没有阳光,没有玩具,没有未来。她庆幸没有。
但现在,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笑脸,她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的、很轻很轻的遗憾。不是后悔,是遗憾。两种不同的东西。后悔是对自己做过的事,遗憾是对自己没做过的事。
她把视线收回来,专注地看前方的路。
故宫到了。
她把车停在员工停车场,步行穿过那道她每天都要经过的宫门。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鲜艳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刚刚修复好的古画,每一笔颜色都饱满得快要溢出来。她走在宫墙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几乎和墙角的阴影融在一起。
修复室在故宫西侧的一个小院子里,安静得几乎与世隔绝。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龄据说超过两百年,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秋天的时候,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老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江紫涵推开修复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纸浆、矿物颜料、糨糊、旧木头,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她这五年来最熟悉的味道。不是监狱的味道,是她选择的味道。
她换上工作服,戴上手套,走到工作台前。
那幅宋画还摊在那里,保持着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画面上有一处巴掌大的破损,她已经完成了补纸的粘贴,下一步是上色,用矿物颜料把补上去的部分和原作融为一体。这是整个修复过程中最难的一步,也是最需要耐心的一步。颜色深一分,整幅画就毁了;浅一分,补丁的痕迹就露出来了。要不多不少,刚刚好,像是从来没有破损过一样。
她拿起毛笔,蘸了稀释后的石绿色,在调色盘上试了试颜色。太浓了,又加了一点水。再试,还是浓。再加。反复试了七次,才找到了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