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来得比往常更安静。
江紫涵五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而是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梦里轻轻托了出来。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在床上翻来覆去,而是直接坐了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洗漱的时候她比平时更仔细。洗面奶、爽肤水、精华、面霜,一道一道地来,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用手指把眉毛稍微修了一下,又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不是艳色的,是那种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豆沙粉,但涂上之后整张脸的气色就不一样了。她很少化妆,在监狱里的五年她连镜子都很少照,出来之后也没有养成这个习惯。但今天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沈奶奶。她想让沈奶奶看到,她的学生过得很好,没有垮,没有倒,还在往前走。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选的。她挑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燕麦色开衫。这套衣服不贵,但穿在身上很舒服,不紧绷,不束缚,像是第二层皮肤。她在镜子前转了转身,觉得满意了,才拿起背包,把手机、纸巾、充电宝、一瓶水和一把折叠伞塞进去。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但她还是带了伞。沈奶奶教过她,出门一定要带伞,不管天晴还是下雨。“文物怕水,人也怕水,”沈奶奶说,“淋了雨容易生病,生病了就不能干活。一个修复师最重要的不是手艺,是身体。身体垮了,什么手艺都白搭。”
江紫涵一直记得这句话。她的包里永远有一把伞。
六点四十五分,她出门了。电梯下楼的时候,她碰到住对门的阿姨,牵着一只棕色的小泰迪。阿姨看到她,笑呵呵地说:“小江今天打扮得真精神,约会去啊?”
江紫涵笑了笑,没有解释。不是约会,但也差不多。是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虽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走出单元门,秋天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站在楼下等。陆深说八点来接,还有一个多小时,但她不想在楼上干坐着。她想站在外面,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洒下来,看着这个城市慢慢地、慢慢地醒来。
她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树叶之间的天空。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淡蓝色,又从淡蓝色变成了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清澈的、像被水洗过的蓝。阳光从东边的高楼后面探出头来,先是金色的,然后是白色的,最后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柔和质感的颜色。
七点四十分,陆深的车拐进了小区门口的马路。
江紫涵远远就看到了那辆深灰色的SUV。不是因为车有多显眼,而是因为她对陆深的车已经熟悉到了能在车流中一眼认出的程度。她看着车子慢慢驶近,看着挡风玻璃后面陆深戴着墨镜的脸,看着他看到她站在路边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陆深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江紫涵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说不上来。”陆深发动车子,“就是觉得你整个人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不是化妆的原因,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江紫涵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主路,然后上了高速。和上次去怀柔的路线一样,但因为心情不同,窗外的风景看起来也不一样了。上次她是忐忑的、不安的、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这次她是期待的、渴望的、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
高速上的车不多,陆深开得不快不慢,稳稳当当。车里放着音乐,是一首老歌,江紫涵不知道名字,但旋律很舒缓,像是一条河在慢慢流淌。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看着那些被秋天染成金黄色的稻田,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人小小的身影,心里安静得像一面湖水。
“你昨晚睡得好吗?”陆深问。
“还行。”江紫涵说,“比前天好。”
“那就好。”陆深没有多问。他知道她前天晚上没睡好,但他不会戳穿她。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说破了反而尴尬。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那条两边种满杨树的乡间小路。和上次一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但这一次,江紫涵没有像上次那样沉默不语。她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
“这条路真好看。”她说。
“嗯。”陆深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觉得好看。那时候沈奶奶还没进去,她让我来帮她搬点东西。我开车走到这条路上,心想,这地方也太偏了吧,导航是不是导错了。结果拐过前面那个弯,就看到她的房子了,突然就觉得,偏一点也挺好,安静。”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不怕。”陆深笑了笑,“她说她什么都不怕。她在故宫修了几十年的文物,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胆子早练出来了。她说文物比鬼可怕,文物不会说话,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你。你要是修不好它们,它们就一直在那里看着你,看得你后背发凉。”
江紫涵笑了。这确实是沈奶奶会说的话。她在监狱里就经常说类似的话——“你以为文物是死的?它们比活的还精。你糊弄它们,它们就糊弄你。你偷工减料,它们就给你颜色看。修到最后,不是你在修它们,是它们在修你。”
车子拐进了那条更窄的碎石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惊起了路边的几只麻雀。江紫涵看着前方那扇铁门,看着铁门上依然爬满的牵牛花,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些。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种有力的、有节奏的跳动,告诉自己,没事的,你可以的。
陆深把车停在铁门外,熄了火。他没有急着下车,而是转头看了江紫涵一眼。
“准备好了吗?”他问。
江紫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们下了车。陆深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铁桶,这次桶里装的不只是水和抹布,还有一把剪刀和一个小铲子。江紫涵站在铁门前,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那些紫色的牵牛花在晨光中慢慢张开,像是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
陆深掏出钥匙,打开那把老式的挂锁。锁还是有点锈,但比上次好开一些,大概是因为上周刚开过的缘故。铁门推开的时候,吱呀声比上次短了很多,像是它也学会了欢迎。
江紫涵走了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院子变了。不是变得不好,而是变得太好了。上周来的时候,院子里虽然干净,但总有一种荒凉的感觉——青砖缝里的草拔掉了,但砖面上还有灰;桂花树下的石凳擦过了,但周围的落叶还没有扫干净;屋子的门窗打开了,但里面还是有一股陈旧的、很久没有人住的气味。
但现在,这个院子像是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完全变了样。
青砖地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砖缝里的青苔被修剪过,不再疯长,而是规规矩矩地贴在砖缝里,像是一条细细的绿色镶边。桂花树下的落叶被扫成了一堆,堆在墙角,等着沤肥。石凳上铺了一层干净的布垫,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坐上去不会觉得凉。
正屋的门是开着的,门框上挂了一串风铃,是那种老式的铜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瓷碗。门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是那种驱虫防潮的艾草,沈奶奶以前在监狱里也用过,说是对古籍好。
但最让江紫涵震惊的,是院子里的花。
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除了桂花树和墙角那几丛竹子,几乎没有什么花。墙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