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笔趣阁无弹窗 > 第264章 第二天回城
  清晨的光是从山后面漫上来的,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而是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过山脊,漫过树梢,漫过院墙上那些还在沉睡的牵牛花。江紫涵站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陆深早起泡的,用的是沈奶奶柜子里那罐陈年的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在晨光中像一块融化的琥珀。她穿着昨天那件白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运动外套,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她的眼睛下面还有一点点熬夜留下的青色,但她的眼神是清的,亮的,像是昨晚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她确实睡得很好。昨晚她住在沈奶奶的卧室里,睡在沈奶奶的床上。被子是棉花的,有些沉,但很暖和,有一股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枕头是荞麦的,躺下去的时候会有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粒小小的种子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她闭上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因为她太兴奋了——不是那种让人焦虑的兴奋,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水面下暗流涌动的兴奋。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闻着陌生的气味,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为自己会翻来覆去很久。但她错了。她的头一沾到枕头,意识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沉得很快,沉得很深,深到连梦都没有做。
  她是在鸟叫声中醒来的。不是一只鸟,是很多只,在桂花树的枝叶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论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躺在那里,看着那条金线慢慢地变宽、变亮,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村庄里传来的狗吠声,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住在江家的老宅子里,每个早上也是这样被鸟叫声叫醒的,阳光也是这样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被子也是这样暖洋洋的,让人舍不得起来。
  但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她是一个人。现在她知道,隔壁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也在醒来,也许已经醒了,也许正在叠被子,也许正在厨房里烧水泡茶。这个“知道”让她的早晨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但确实存在的意义。
  她起床,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把床单拉平。这是沈奶奶教她的——在监狱里,沈奶奶每天早上都会把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她说“一个人的床铺就是他的心,心乱床就乱,心静床就静”。江紫涵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现在懂了。她站在床边,看着自己叠好的被子,虽然不是豆腐块,但至少是整齐的,是有棱角的,是她用心叠出来的。她希望沈奶奶能看到,希望沈奶奶知道,她的学生没有辜负她的教导。
  走出卧室的时候,陆深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他站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有些翘,是被枕头压的。他看到她出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
  “早。”他说。
  “早。”她说。
  “睡得好吗?”
  “很好。”江紫涵走到他旁边,在石凳上坐下来,“被子很暖和,枕头很舒服,鸟叫很好听。”
  “我在这里睡了一晚上,被子都没暖过来。”陆深也在石凳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对着那棵新种的小桂花树,“可能是太久没人住了,被子里的棉花都睡实了,不蓬松了。下周我带一床新被子来。”
  “不用,我觉得挺好的。”江紫涵喝了一口茶,铁观音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淡淡的兰花味,“沈奶奶的被子,睡了暖和。”
  陆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喝着茶,看着院子里的花在晨光中慢慢醒来。金盏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像是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月季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一颗透明的珍珠。牵牛花还是合拢的,它们要等到太阳再高一些才会开。只有桂花是不分昼夜的,它的香气在清晨反而更浓了,浓到让人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几点了?”江紫涵问。
  陆深看了一眼手机:“快八点了。我们该走了。”
  江紫涵点了点头,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把茶杯递给陆深。陆深接过去,连同自己的杯子一起拿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柜里。然后他背起背包,走到院门口,推开铁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江紫涵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花朵。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跟沈奶奶说再见,又像是在跟这棵桂花树做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约定。
  “紫涵,走了。”陆深说。
  她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大树,然后转身,走出铁门。陆深把门锁上,挂锁咔嗒一声合拢,铁门被推了两下,确认锁好了。他们沿着碎石路往外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田野里特有的宁静——只有鸟叫,只有风声,只有远处村庄里偶尔传来的公鸡打鸣。
  上了车,陆深发动车子,驶上了那条两边种满杨树的乡间小路。江紫涵摇下车窗,让清晨的风灌进来。风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清香,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林,心情和来时不一样了。来的时候她是期待的、有些紧张的,不知道这一天会带给她什么。走的时候她是满足的、平静的,像是把什么东西装满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倒空了。
  车子上了高速,车速快了起来。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山丘,从山丘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城市边缘那些杂乱无章的建筑和广告牌。江紫涵看着那些变化,觉得像是在看一部关于“回家”的电影——从宁静的乡村到喧嚣的城市,从慢到快,从静到闹,从沈奶奶的院子到她的公寓,从她和陆深的两人世界到那个有无数人、无数车、无数声音的、真实的世界。
  “紫涵。”陆深叫她。
  “嗯。”
  “你昨晚有没有想那个问题?”
  “哪个问题?”
  “如果当初遇到的是我。”
  江紫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了。但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就对了。”陆深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不大,但很稳,“有些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是用来想的。想的过程比答案重要。”
  江紫涵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那是他专注时才有的表情。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他开车的时候总是这样,不是紧张,是认真。他做每一件事都很认真——揉面的时候认真,切肉的时候认真,种树的时候认真,握她的手的时候也认真。这种认真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有的质地,像一块木头,不管做成什么形状,它的纹理都是一样的,都是实的,不是空的。
  “陆深。”她叫他。
  “嗯。”
  “你昨天晚上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当初没有遇到我,你会怎样?”
  陆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紫涵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久到她觉得自己的问题可能太沉重了,不该在开车的时候问他。她正准备说“没事,随便想想的”,他就开口了。
  “会不一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会很不一样。我会继续当我的刑警,继续破我的案子,继续升我的职,继续在周末的时候一个人开车去沈奶奶的院子,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看星星,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完这一辈子。不会不好,但也不会很好。就是……普通。普通的、没有颜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