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面的热气在餐桌上方氤氲成一团白色的雾,模糊了两个人的脸。江紫涵低着头,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还是那个味道,筋道、滑爽、裹着浓郁的汤汁和排骨的肉香。她吃了很多次陆深做的手擀面了,但每一次吃都觉得不一样。不是面的味道变了,是吃面的时候她的心境变了。第一次吃的时候,她心里是感激的,感激有人愿意为她做这样一顿饭。第二次吃的时候,她心里是温暖的,温暖于这个人的存在本身。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了一点什么,多到她已经分不清那是什么了,只知道那不是感激,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像汤汁一样浓稠的东西。
陆深也在吃面,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他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挑起几根面条,放下,又挑起几根,又放下。他的目光不时地抬起,落在江紫涵的脸上,然后又迅速地移开,像一只受惊的鸟,飞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飞起来。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连脖子后面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他在紧张。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很久,发了芽,长了叶,现在开出了一朵花。那朵花很重,重到他的嘴张不开,重到他的舌头打了结,重到他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江紫涵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筷子停在碗里,夹着一块排骨,排骨悬在半空中,汤汁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桌面上,形成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他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盯着碗里的面条,像是在看一道很难的数学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江紫涵问,“不好吃吗?”
“好吃。”陆深回过神来,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很好吃。”
“那你怎么不吃?”
“吃了。”他指了指碗里少了一半的面条,像是在证明自己真的在吃。
江紫涵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但她知道他没有在吃。他的碗里的面条和她碗里的面条差不多同时盛的,她的已经吃了一大半,他的还剩下大半碗。他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把面条搅得乱七八糟的,汤汁溅出来,溅在桌面上,溅在他的袖口上,他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思不在面上面,在别的地方。在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地方离她很近,近到她的手伸出去就能碰到。
吃完面,江紫涵收拾碗筷。她把碗碟摞起来端到厨房,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水很凉,她的手指浸在凉水里,被激得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调热水,就让凉水冲着,觉得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些。陆深跟在她后面,拿起一块洗碗布,从她手里接过一个碗,开始洗。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水流哗哗地响着,碗碟在水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泡沫在指缝间滑来滑去,像是一些调皮的、透明的鱼。他们洗得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不是疏离的,而是那种在一起了很久的人才有的默契——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个空隙,因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交流。
碗洗完了,陆深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用过的调料放回原位,把垃圾袋打了个结放在门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好像这不是别人的家,而是他自己的家。江紫涵站在旁边看着他,想帮忙,但发现已经没什么可帮的了,厨房被他收拾得比她住进来的时候还干净。
“你坐一会儿,我去切点水果。”江紫涵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一个梨和几个橘子,放在案板上,开始削皮。
陆深没有去客厅坐着,而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削皮。她的削皮动作比上次熟练了很多,苹果在她手里转得很快,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丝带。她削完苹果削梨,削完梨剥橘子,橘子的皮被她剥得很完整,分成五瓣,像一朵盛开的花。她把水果切成小块,装在白色的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红色的苹果、白色的梨、橙色的橘子,层层叠叠的,像一幅静物画。
“好了。”她端着盘子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抱起一个靠枕,靠在扶手上。
陆深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沙发前,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是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是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那个靠枕是浅灰色的,上面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软软的,胖胖的,像一只懒洋洋的猫趴在两个人之间。
江紫涵用牙签叉了一块苹果,递给陆深。他接过去,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她又叉了一块梨,递给他,他又吃了。她又叉了一瓣橘子,递给他,他没有接,而是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牙签,叉了一块橘子,递到她嘴边。
江紫涵看着那块橘子,橘色的果肉在牙签上微微颤动,汁水饱满,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微微张开嘴,咬住了那块橘子。橘子很甜,汁水在她的口腔里爆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的嘴唇碰到了牙签,牙签是木头的,有一种淡淡的、树木的味道,和橘子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未尝过的、但觉得很好吃的味道。
陆深把牙签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抖,而是一种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震动,从心脏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手指,从手指传到指尖,在指尖那里汇聚成一个小小的、但不可忽视的力量。
江紫涵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靠枕从两个人之间拿开,放在了自己的另一边。那个靠枕不见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近了,近到她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那种温热的、干燥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陆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练习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东西,怕它跑掉。
“紫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嗯。”江紫涵侧过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水果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苹果和几瓣橘子,在白色的盘子里显得孤零零的。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块水果上,但没有在看它们,他的目光是散的,是空的,是那种在想很重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失去了焦点的目光。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问。”江紫涵的声音也很低,但很稳。
陆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紫涵以为他睡着了,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橘黄色变成了白色,久到那盘水果里的苹果块表面开始氧化,变成了浅褐色。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拍子,又像是在倒计时。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江紫涵看到了他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平时那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光,而是一种更热的、更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那种光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看到的萤火虫——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点绿光,不大,但足够亮,亮到你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下次还能约你吗?”他问。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下次——不是这次,不是现在,是以后。还能——不是“可以吗”,不是“行不行”,是“还能”。这两个字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不确定的意味,像是在问一个他明明知道答案、但还是怕答错的问题。约你——不是“找你”,不是“见你”,是“约你”。这个“约”字很轻,但它的重量比任何字都重,因为它代表着一件事——他想和她有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