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周二下午传到他手机里的。
没有电话,没有语音,只有一条文字消息,来自一个他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个号码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每个月的这一天,这个号码都会发来一条消息,内容不长,像一份干巴巴的简报,没有感情,没有评价,只有事实。他从来没有回复过这些消息,但他每条都看了,看很多遍,看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看到手机屏幕的背光自动熄灭了他都没有放下。
今天的消息比以往长一些。
“周日上午八时,目标与陆某驾车离开住处,前往怀柔方向。九时三十分许,抵达怀柔区某村一独立院落,停留至下午五时。期间,陆某在院内进行园艺活动,目标在旁协助。中午在院内用餐,食物为自备。下午五时,二人驾车返回市区,先送目标回家,后陆某离开。周日下午六时许,陆某再次前往目标住处,携带食材,停留至深夜十一时离开。周一晚,陆某再次前往目标住处,停留至晚十时。今日暂无行程。”
司马逸风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手机放在桌面,屏幕朝上,那几行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泛着冷冷的白光。他没有拿起手机,就那么低着头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一个学生在做阅读理解,每一个字都要反复确认,生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红,没有泪,只是有些涩,像是很久没有眨过。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那是他在用力咬牙的表现。他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扶手的皮革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很快就会消失的印痕。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他的办公桌很大,上面摆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咖啡是早上泡的,他一口都没喝,因为喝不下。他的胃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翻涌,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的难受,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胃壁上爬,痒痒的,酸酸的,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吸顶灯,灯罩是方形的,四周镶嵌着几颗小小的水晶,在午后的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看它们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从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像是有人在用一面小镜子反射阳光,在墙上画出一个一个转瞬即逝的图案。他的视线追着那些光斑,追了一会儿,追丢了,因为太阳被云遮住了,光斑消失了,天花板恢复了一片死寂的白。
怀柔。一个院子。园艺活动。自备午餐。下午五点返回。六点再次前往。携带食材。停留至深夜十一时。周一晚再次前往。
这些字眼像一把一把的小刀,不锋利,但很钝,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割不出血,但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让人想尖叫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被人用拳头一下一下捶在胸口的疼。他熟悉这种疼,因为这种疼已经陪了他很久了,从她在法庭上说“我认罪,因为我想死”的那天开始,这种疼就住进了他的身体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房客,赶不走,也交不起房租,就那么赖着,赖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时不时地动一下,提醒他它还在。
他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词上——“园艺活动”。园艺活动。她在帮他种花。她蹲在地上,用手把土拍实,用铲子挖坑,把一株一株的花苗放进土里,然后用手指把土填回去,轻轻地压一压,浇上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是认真的,专注的,像她在修复室里对着古籍时那样,微微皱着眉头,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活?还是放松的,自然的,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做这些事让她觉得开心?他不知道,他看不到。他只能想象。他的想象力在过去的几年里被锻炼得异常发达,因为他看不到她,所以他只能想象她。想象她在监狱里是什么样子,想象她出狱后是什么样子,想象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小小的公寓里是什么样子,想象她坐在沈奶奶的院子里喝茶是什么样子,想象她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是什么样子。
每一个想象都是一把钝刀。
司马逸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不想再看了。但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他还会再拿起来,再看一遍,再看十遍,再看一百遍。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每个月都要等那条消息一样,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在每个深夜都要翻出手机里那些旧照片一样,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在每个周末开车到她家楼下、在车里坐几个小时、看她窗户的灯亮了又灭了、然后默默离开一样。他知道这是病态的,知道这是不健康的,知道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但他停不下来。就像一个吸毒的人,明明知道毒品会毁了自己,但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把针头扎进血管里,因为那种短暂的、虚幻的、自欺欺人的快感,比清醒的痛苦更容易忍受。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司马逸风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纸,没有褶皱,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助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说:“司马总,这是下季度的预算方案,财务部那边催着要签字。”司马逸风看了一眼那沓文件,没有翻开,说:“放这里,我下午看。”助理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回过头说:“司马总,您今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司马逸风抬起头看着助理,目光是冷的,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冷,而是一种自然的、从内而外的、像是身体里已经没有热量可以散发了的冷。他说:“不用,你出去吧。”助理不再多话,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喜欢一个人,因为一个人的时候,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在下属面前装出运筹帷幄的样子,不需要在股东面前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不需要在媒体面前装出风度翩翩的样子,不需要在爷爷面前装出已经放下了的样子。他只需要做他自己——一个被悔恨和思念折磨得体无完肤的、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可悲的、可笑的、可怜的男人。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开那条消息,这次他看到了一个时间——“深夜十一时”。深夜十一时,她在那个男人身边待到了深夜十一时。他们在做什么?做饭,吃饭,聊天,也许还做了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她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那个男人站在她身后,靠着门框,看着她。也许那个男人会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说“我来吧,你去歇着”。也许那个男人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说“今天的菜好香”。也许那个男人会在她转身的时候,低头吻她的额头,或者她的嘴唇。
司马逸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被激怒的、但又不敢出击的困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呻吟。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的温度很低,冷得他的皮肤一阵一阵地发麻,但他没有离开,就那么抵着,让那股冷意从额头传到大脑,试图冷却那些正在燃烧的、灼热的、让他发疯的画面。
他想起她以前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江紫涵,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江紫涵。她会在他下班回家的时候站在门口等他,接过他的公文包,帮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她会在他加班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