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笔趣阁无弹窗 > 第273章 紫涵的犹豫
  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她就真的没有再问。车子驶过那些她开始渐渐熟悉的街道,驶过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记得住形状的树,驶过一个又一个红绿灯,在城市的边缘拐进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路不宽,两边是低矮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密密匝匝地贴在一起,像一面被火焰烧透了的墙。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些红色的叶子照得几乎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幅一幅被放大了的、微缩的地图。
  她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窗外。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手心里还残留着昨天晚上他握过的温度。那种温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她觉得那个温度没有消失,而是渗进去了,渗到了皮肤下面,渗到了血管里,跟着血液流遍了全身。现在她的整个身体都是暖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是暖的。不是因为车里的暖风,是因为他。因为他在旁边,因为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因为他偶尔看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自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的弧度。
  车子停在一座小公园的门口。公园不大,门口有两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两把巨大的、金黄色的伞。树下有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正在喂鸽子。鸽子不多,七八只,灰白色的,在地上走来走去,咕咕地叫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飞起来又落下去。老人把面包屑撒在地上,鸽子们挤在一起抢着吃,翅膀扑腾扑腾的,扬起一小片灰尘,在夕阳中闪闪发光。
  “这是哪儿?”江紫涵问,解开了安全带。
  “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陆深也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下车,而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两棵银杏树,“那时候这里没有公园,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草。我和附近的小孩在这里踢球、捉迷藏、爬树。那两棵银杏树那时候就这么大了,我爬上去过,爬到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坐在上面,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沈奶奶在院子里喊我吃饭,我听到了,但假装没听到,因为我想在上面多坐一会儿。”
  江紫涵想象着一个小男孩坐在高高的银杏树上,两条腿晃来晃去,风吹着他的头发,夕阳把他的脸照得红扑扑的。那个画面很美,美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不是疼,是软,是那种看到可爱的东西时心里会涌起的、软绵绵的、想伸出手去摸一摸的感觉。
  “后来呢?”她问。
  “后来沈奶奶爬上来把我抓下去了。”陆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那时候五十多岁,爬树比我还利索。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爬上去的,那棵树那么高,她穿着棉布褂子,脚上穿着布鞋,三下两下就上来了。她坐在我旁边,说‘小陆,饭凉了,下去吃’。我说‘我不饿’。她说‘你不饿我饿了,你不下去我就一个人吃了’。我说‘那你吃吧’。她说‘你不陪我吃,我吃不香’。我就下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吃不香,她是不想让我一个人待在树上,怕我摔下来。”
  江紫涵的眼眶有些湿。她想起沈奶奶在监狱里说过的一句话——“小陆那孩子,小时候皮得很,爬树、翻墙、掏鸟窝,什么都干。我不骂他,因为男孩子不皮就不像男孩子了。但我会跟着他,他爬树我也爬树,他翻墙我也翻墙,他掏鸟窝我也掏鸟窝。他问我‘奶奶你怎么也上来了’,我说‘我想看看你看到的风景’。其实不是,我是怕他摔了。他摔了,我会心疼。”
  沈奶奶心疼陆深,就像她心疼沈奶奶一样。她们都是被沈奶奶心疼过的人,一个是她的学生,一个是她带大的孩子。他们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但比血缘更牢固的连接——不是通过血脉,而是通过一个共同的人,通过那些被沈奶奶的手抚摸过的、被沈奶奶的目光注视过的、被沈奶奶的心温暖过的记忆。
  “下去走走吧。”陆深推开车门,下了车。
  江紫涵也下了车,跟在他后面,走进了公园。公园不大,但很精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两边种着各种树——银杏、梧桐、槐树、枫树,秋天的树叶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绿的、橙的,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刷子在大地上随意涂抹了几笔。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小湖,湖不大,水很清,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水草。湖面上有几只野鸭,慢悠悠地游着,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V字形的波纹。
  他们在湖边停下来,并肩站着,看着那些野鸭。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湖面染成了金红色,野鸭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件一件被镀了金的雕塑。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香和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江紫涵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肺被什么东西洗了一遍,干净的、清爽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紫涵。”陆深叫她。
  “嗯。”
  “昨天晚上,我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今天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江紫涵的心跳快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但她有一种预感,那个问题会很大,大到她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回答。她转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眼睛里有光在跳,那种光不是夕阳的光,而是从心里发出来的、被她点燃了的光。
  “你问。”她说。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于开了口。
  “紫涵,你现在心里还有他吗?”
  江紫涵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知道“他”是谁。不是陆深,是另一个男人,一个她不愿意想起、但偶尔还是会想起的男人。一个她曾经爱过、恨过、以为会恨一辈子的男人。一个亲手把她送进监狱、又在法庭上说“按法律”的男人。一个在她出狱后跪在她面前、自扇耳光、求她原谅的男人。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了的、但总是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突然从记忆的深处冒出来、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上的男人。
  司马逸风。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心里还有他吗?如果有,是爱还是恨?是恨还是不甘?是不甘还是遗憾?是遗憾还是习惯?她分不清。那些感情太复杂了,复杂到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缠在一起,打了很多结,有些结可以解开,有些结已经死在了那里,解不开了。
  她低下头,看着湖面上的野鸭。野鸭已经游到了湖中心,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色的点,身后拖着两条长长的、渐渐消失的波纹。她看着那些波纹,觉得它们像她的记忆——看起来很清晰,但仔细看就模糊了;你以为它在那里,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陆深。”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不知道。”
  陆深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以为我已经把他忘了。”江紫涵的声音有些哑,“在监狱里的时候,我每天都会想他,想他为什么那样对我,想他有没有后悔,想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探视室里,对我说‘紫涵,我来接你回去’。我每天想,每天想,想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后来我不想他了,不是因为不想了,是因为想累了。想一个人太累了,尤其是想一个不该想的人。我把那些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了,像赶一群闯进院子里的野猫,赶走了,它们又回来,赶走了,又回来。后来我干脆不管了,让它们在院子里待着,反正它们不会进屋,不会打扰我,只是偶尔在深夜叫几声,叫得我心里发毛。”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出狱之后,我见到了他。在故宫的发布会上,他从侧门走进来,西装革履的,还是那个样子,但老了,瘦了,眼睛里没有光了。他看着我,手里的香槟杯掉在地上,摔碎了。他没有管那些碎片,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像看到了一个鬼。我没有看他,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