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是在基金会的办公室里看到那条新闻的。
那天他难得没有出外勤,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一份跨国文物走私案的卷宗。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证据材料和照片,他看得眼睛有些酸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顺手点开了浏览器首页推送的一条新闻。
标题是《蹲在泥地里的人》。
他愣了一下。这个标题让他想起了什么,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点开新闻,加载了几秒钟,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一个男人蹲在泥泞的村道上,穿着沾满泥浆的冲锋衣,手里拿着笔记本,正低头记录着什么。面前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双手紧握,低着头,像是在倾诉什么。
陆深的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好几秒。
他认出了那个人。不是因为他们见过面——他和司马逸风只在故宫发布会的停车场有过一次短暂的对峙,那一次他送紫涵回家,司马逸风冲上来抓住他的领子,紫涵给了司马逸风一巴掌。那张脸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那是紫涵过去的一部分,是他想要了解的那部分。
照片里的司马逸风和那天在停车场看到的判若两人。那天的司马逸风西装革履,眼神锐利,即便被打了耳光,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而照片里的这个人,瘦了,老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身上的冲锋衣皱巴巴的,沾满了泥浆。他蹲在那里,膝盖几乎碰到下巴,姿态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陆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关于司马逸风的新闻。最近一段时间,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各种媒体上,从财经版到社会版,从网络热搜到电视新闻。有人说他“浪子回头”,有人说他“作秀洗白”,有人说他“良心发现”,有人说他“另有所图”。陆深对这些评价都持保留态度。他见过太多人,办过太多案子,知道一个人的转变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毫无动机。但他也知道,有些转变是真的,是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和反思之后,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把新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文章写得很克制,没有煽情,没有拔高,只是平实地记录了司马逸风这两个月来跑过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个当事人。河北青县的李秀兰,河南的赵国强,山西的一个煤矿工人,山东的一个农村妇女。每一个案子都有详细的背景介绍,每一个当事人都有具体的名字和面孔。文章的最后引用了司马逸风的一句话:“我不是好人,但我想做点好事。”
陆深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他不是好人。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的,可能是谦虚,可能是作秀。但从司马逸风嘴里说出来,陆深觉得那是真的。一个真正想要洗白的人,不会说“我不是好人”。他会说“我在弥补过去的错误”,会说“我希望社会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会说一些更体面、更动听的话。而“我不是好人”这四个字,太直白了,太不体面了,太不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公关稿了。
这正是它听起来真实的原因。
陆深关掉新闻页面,重新投入到卷宗里。但他的注意力已经散了,那些证据材料和照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他索性合上文件夹,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开车去了故宫。
不是去找紫涵的,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他只是想出来走走,透透气。秋天的北京很美,尤其是故宫这一带,红墙黄瓦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有一种穿越时空的厚重感。他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步行走到故宫的东华门外,沿着护城河慢慢地走。河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身后拖出长长的V形波纹。
他走到修复室所在的那栋建筑附近,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他和紫涵最近见面的频率不高,上次见面还是三天前,他给她送了一箱她喜欢的那种宣纸。她没有让他上楼,在楼下接过纸箱,说了声谢谢,然后就上去了。他没有在意,因为他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冷漠,是不善于表达,是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好。
他在楼下站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修复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两下,推开门。
江紫涵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是一幅展开的古画,手里捏着一支极细的修复笔,正在聚精会神地填补什么。她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路过。”陆深说,在门口站着,没有往里走,“打扰你工作了吗?”
“没有,正好要休息一下。”她站起来,把修复笔放在笔架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几张宣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你今天不用上班?”
“调休。”陆深走进来,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工具和材料——各种型号的修复笔,大大小小的毛笔,调色盘里未干的颜料,显微镜,紫外灯,还有几本翻开的专业书籍。这个房间很小,但被收拾得很整洁,每一样东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这让他想起了紫涵这个人——她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包括她的心。
“你吃饭了吗?”紫涵问。
“还没。”
“食堂这会儿应该还有饭,你去看看。”
“不急。”陆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一张没有落笔的宣纸。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看起来昨晚没有睡好。“你昨晚没睡好?”
紫涵顿了一下,然后说:“还好,可能换季了,有点失眠。”
陆深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失眠的原因,或者说,他猜得到。昨天的新闻,那张照片,那段视频,整个互联网都在讨论那个蹲在泥地里的男人,她不可能看不到。但她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他不逼她说任何她不想说的话,她也不对他的关心感到压力。
沉默了几秒钟,陆深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看到新闻了。”
紫涵正在整理桌上的工具,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作,没有接话。
“关于他的。”陆深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紫涵把一支修复笔插进笔筒里,笔筒是陶瓷的,青花瓷的纹样,是她自己修复的一件残品。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地把每一支笔放到正确的位置。放完之后,她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看着陆深。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呢?”她说。
陆深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他变了。”
三个字。很轻,很简短,没有任何修饰。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认真,一种经过了观察和思考之后的笃定。他不是在随口评价,不是在敷衍,不是在说场面话。他是真的觉得,那个人变了。
紫涵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靠在桌沿上,双手撑在身后,看着陆深。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她就那样看着他,好像在等他说更多,又好像在说“这个话题我不想继续”。
陆深没有停下来。
“我看了那篇报道,也看了其他几家媒体的跟进报道。”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像一个在做案情分析报告的人,“不只是看他们写了什么,也看那些照片里的细节。他蹲在泥地里和李秀兰说话的那个姿势,不是摆拍能摆出来的。他膝盖上那些泥,是长时间蹲着、跪着才会留下的痕迹。如果他只是去做个样子,拍几张照片就走,不会有那些泥。”
紫涵的眼睛垂下来,看着地面。修复室的地板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灰色的地坪漆,有些地方已经磨花了,露出下面深色的水泥。她的目光落在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