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的窗户朝南,深秋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那些散落的工具和材料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江紫涵坐在台前,手里捏着一支极细的修复笔,笔尖蘸着调好的颜料,正一点一点地填补一幅明代人物画上缺失的部分。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每一笔都要屏住呼吸,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她已经在这幅画前坐了两个多小时了。
同事小周在隔壁的裱画室里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在和谁争论什么。江紫涵没有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上,集中在那个比米粒还小的缺失处。修复文物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这恰恰是她最擅长的。在监狱的那些年里,她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点,缩进每一片残破的纸页里,缩进每一笔细如发丝的修复中。外面的世界再喧嚣,都与她无关。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理会。又震了一下,接着是第三下。小周挂了电话,探头进来:“紫涵姐,你手机一直在响。”
“知道了。”她放下修复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拉开抽屉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几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大学同学群。她很少在这个群里说话,但也没有退群,偶尔会看看大家在聊什么。今天的话题似乎很热闹,未读消息已经攒了上百条。她随手点开,往上划了几屏,看到同学们在讨论一条新闻。
有人转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蹲在泥地里的人》。她扫了一眼那个标题,没有点开,继续往下划。又看到一张图片,加载了几秒钟才显示出来。图片上是一个男人蹲在泥泞的村道上,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穿着沾满泥浆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低头记录着什么。面前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两只粗糙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江紫涵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无法移动。那个人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加锋利。他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深灰色冲锋衣,裤腿塞进登山靴里,靴子上全是褐色的泥浆。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垂着几缕,挡住了半个额头。
她认出了他。
当然认得出。即使他瘦了,老了,变了,她也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不是因为她还想看到他,而是因为那个人曾经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那种记忆不是时间和距离可以抹掉的。就像一块烫伤的疤痕,不管过了多少年,皮肤上的纹路都不会消失。
群里的消息还在不停地跳。
“这不是司马逸风吗?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们没看新闻吗?他现在在做冤案援助,帮被冤枉的人翻案。”
“真的假的?他不是商业帝国的掌门人吗?”
“听说他把自己很多钱都投进了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冤案当事人申诉。最近跑了好多地方,亲自下乡调查。”
“这人以前不是挺冷酷的吗?怎么突然变慈善家了?”
“人都是会变的吧。”
“变什么变,还不是为了洗白。你们忘了他以前干过什么事?”
最后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打了一行省略号,有人发了一个尴尬的表情,有人迅速转移了话题。大家都知道江紫涵在这个群里,也都知道她和司马逸风之间发生过什么。那个话题太敏感了,没有人敢继续往下说。
江紫涵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要把那张脸压进黑暗里。
她拿起修复笔,重新蘸了颜料,凑近那幅明代人物画,试图找回之前那种专注的状态。可是笔尖悬在缺失处上方,她发现自己竟然下不去手。手指微微发抖,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颤抖,让笔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修复室的窗外是故宫的宫墙,红色的墙体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几只鸽子从墙头上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看着那些鸽子越飞越远,变成几个灰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琉璃瓦的后面。
她想起他以前的样子。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永远锃亮,走在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他开会的时候喜欢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所有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决策。他在商场上的手段狠辣果决,对手提起他的名字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他从来不低头,从来不弯腰,从来不向任何人示弱。
可照片里的那个人,蹲在泥地里,和一个农村老太太平视着说话。
他的冲锋衣上满是泥点,登山靴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甚至有干涸的泥印。他蹲在那里,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那个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在老太太身上,全在那个笔记本上。
他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改变,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或洗白形象而做出的姿态。照片里的那种专注,那种投入,那种放下所有身段的姿态,是装不出来的。江紫涵在文物修复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她太清楚了——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投入,从他的眼神就能看出来。装出来的专注是飘的,浮在表面,一戳就破。而真正的专注是沉的,沉到骨头里,沉到每一个毛孔里,像颜料渗进纸纤维一样,再也洗不掉。
照片里他的眼神,是沉的。
江紫涵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工作台上那幅尚未完成的修复。画中的人物缺了一角衣袂,她用了一整个上午才填补了一小半。她走过去,拿起笔,又放下。
她不想承认那张照片对她有任何影响。
可她的手指还在抖。
下午,她去库房取一批需要修复的瓷器。库房在地下室,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樟木和旧纸的气味。她在架子间穿行,根据编号寻找一件清代乾隆年间的青花瓷盘。手机又震了,她拿出来看,是陆深发来的消息。
“今天忙吗?晚上一起吃饭?”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又删掉了。重新打:“今天可能要加班,改天吧。”又删掉了。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再说吧。”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三个字有些冷淡,但已经没有心情再改了。
她找到了那只青花瓷盘,小心地捧在手里,走出库房。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院长。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满头白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很和蔼。他看到江紫涵手里的瓷盘,点了点头:“这件品相不错,裂痕在底部,修复难度不大。”
“嗯,我看了,大概一周能完成。”
“不急,慢慢来。对了,紫涵,你看到今天的新闻了吗?”院长随口问了一句。
江紫涵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新闻?”
“就是那个司马集团的司马逸风,最近在做冤案援助,跑了不少地方。刚才老张在办公室说起这事,说他变化挺大的。”院长说完,看了江紫涵一眼,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行,你先忙。”
江紫涵抱着瓷盘走进修复室,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在灯下仔细检查了每一处裂痕和缺损。她的动作很专业,很熟练,每一步都按流程来——拍照,记录,清洁,调配粘合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是当她拿起修复笔,准备开始填补第一条裂缝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又闪过了那张照片。
那个蹲在泥地里的男人。
那个曾经穿着定制西装、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城市的人。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要想。
不要想他。
他是死是活,是好是坏,和她没有关系。
她睁开眼,继续工作。笔尖蘸着特制的粘合剂,一点一点地渗进青花瓷盘的裂缝里,像在缝合一道伤口。她的手法很稳,稳得像她的心从来不曾乱过。
晚上七点,她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