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
那张照片拍摄于青县的泥泞村道上,画面里的男人穿着沾满泥浆的冲锋衣,蹲在一个老太太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认真地记录什么。他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老太太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散乱着,两只粗糙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照片是一个随行的志愿者拍的。那个志愿者刚大学毕业,在基金会做实习生,看到司马逸风蹲在地上和李秀兰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他觉得这个画面很有冲击力——一个曾经站在商业帝国顶端的男人,蹲在泥地里,和一个农村老太太平视着说话。他没有想到这张照片会引发什么,只是发在了自己的朋友圈里,配了一行字:“今天跟司马先生去青县,他蹲在泥地里和当事人聊了两个小时。”
朋友圈被转发了。
先是基金会的同事们转,然后是他们的朋友转,然后是一些法律界的人士转,再然后,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法制类博主看到了这张照片,把它发到了微博上,配了一段文字:“曾经叱咤商界的司马集团掌门人,如今蹲在泥地里为冤案当事人奔走。他变了。”
这条微博在几个小时内获得了上万条评论。
评论区里什么声音都有。有人感动,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有人质疑,说“作秀吧,拍张照片就是好人了?”;有人嘲讽,说“司马集团股价跌了,开始搞慈善洗白了”;也有人理性,说“不管动机是什么,他确实在做事,李秀兰的案子我关注过,确实是冤案”。
司马逸风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这条微博的。
助理把手机递给他,表情有些复杂。司马逸风接过手机,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还回去,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让他们别拍了。”
“可是司马总,这条微博的传播量很大,对基金会的知名度有帮助,也能让更多人关注到冤案援助这件事。您看是不是……”
“我说了,别拍了。”他的语气没有加重,但助理跟了他十年,知道这种平静的语气比发火更不容置疑。
然而事情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媒体联系基金会,希望能采访司马逸风。有电视台的,有报纸的,有网络媒体的,甚至还有一家央媒的记者打来电话,说想做一个关于“企业家转型公益”的专题报道。助理把这些请求一一汇总,放在司马逸风的办公桌上,厚厚的一沓。
司马逸风翻都没翻,直接说:“全部拒绝。”
“一家都不接?”
“一家都不接。”
“可是司马总,有些媒体是很有影响力的,如果他们做正面报道,对基金会的筹款和影响力……”
“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上新闻。”司马逸风打断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有些冷淡,“谁再约采访,就说我不在。”
助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把那沓请求函拿走了。
但媒体没有因为他的拒绝就放弃报道。他们找不到司马逸风本人,就开始找别的方式。有人去了青县,采访了李秀兰。老太太对着镜头,用浓重的口音说:“那个司马先生啊,他蹲在地上跟我说话,蹲了俩小时,腿都麻了。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钱,让我买吃的。他是个好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段采访被剪进了新闻,在省台播出了。
又有人去了司马集团总部,采访了几个不愿透露姓名的高管。一个高管说:“司马总最近很少来公司,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案子。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了。”另一个高管说:“他以前开会的时候谈的都是利润、增长、市场份额,现在他跟我们聊的都是司法公正、冤案平反、社会责任。说实话,一开始我们都不太适应,但慢慢地,我们觉得他这样做也挺好的。”
还有人找到了几个通过基金会翻案的当事人。一个被冤枉坐了四年牢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回归社会,在一家工厂打工。他对着镜头说:“如果不是司马先生,我可能现在还在里面。他帮我不只是出钱,他亲自去调查,去找证人,去和律师开会。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这些报道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汇聚起来,慢慢地在公众舆论中形成了一条小溪,又从小溪变成了河流。
最初,大多数评论还是负面的。人们不相信一个曾经冷酷无情的商人会突然变成慈善家。有人说他是“洗白”,有人说他是“避税”,有人说他是“危机公关”,还有人说他是“良心发现?别逗了,商人的良心早被狗吃了”。这些评论尖锐、刻薄、不留余地,像一把把刀子,从屏幕里飞出来,扎向那个蹲在泥地里的男人。
司马逸风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评论。
助理有时候会忍不住跟他说:“司马总,网上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您在做什么,就在那里乱说。要不要发个声明?”
“不用。”他说,“他们说的没错。”
助理愣住了。
“我确实是在洗白。”司马逸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做过的事,不可能因为做几件好事就一笔勾销。他们骂我,是我应得的。”
助理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去准备一下,明天去河南,有个案子需要实地走访。”司马逸风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是。”
河南的案子比青县的更复杂。当事人叫赵国强,四十五岁,被冤枉犯有抢劫罪,已经在监狱里待了十二年。司马逸风带着两个律师坐火车去的,没有开车,因为那个村子在深山里,开车要绕很远,坐火车再转大巴反而更快。
火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深秋的华北平原一片萧瑟,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田里,像一排排枯瘦的士兵。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田里烧秸秆,白色的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和灰色的天融在一起。
坐在对面的律师小陈偷偷拍了一张他的照片——他侧着脸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上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小陈把这张照片发在了自己的朋友圈里,配了一行字:“在去河南的火车上,司马先生一直在看案卷。”
这张照片又被转发了。
这一次,评论的风向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有人说“他真的在做事,不是在作秀”,有人说“能放下身段坐火车去农村调查的企业家不多了”,有人说“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至少他现在做的事是对的”。质疑的声音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多了。有些人开始在评论区替司马逸风说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关键是他愿意改”,说“你们骂他洗白,那他如果不做这些事,你们又会说他冷漠无情,怎么做都是错”。
舆论是一头善变的野兽,它可以在一天之内把你捧上神坛,也可以在一天之内把你踩进泥里。司马逸风对此再清楚不过。他见过太多公众人物在舆论的浪潮中起起伏伏,今天被万人追捧,明天被千夫所指。他从不在意这些,以前不在意,现在更不在意。因为他在意的人,从来不在那些评论里。
在河南的村子里,他见到了赵国强的母亲。老太太七十三岁了,一个人住在三间快要塌了的土坯房里,靠捡破烂为生。十二年来,她每个月都去监狱看望儿子,来回要坐八个小时的车。她的背驼得像一张弓,眼睛因为常年流泪而变得红肿,但她的声音很有力,说话的时候像在喊。
“我儿子是被冤枉的!”她拉着司马逸风的手,指甲陷进他的手背里,“他那天根本不在现场,他在镇上打工,有人能证明!可是那些人不听啊,他们不听啊!”
司马逸风没有抽回手,就让她那样拉着。他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的眼睛,说:“大娘,您别急,把当年的事慢慢跟我说。”
老太太说了三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