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逸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已经是出院后的第二十天了。雨从昨晚开始下,不大,绵密的,像无数根细针从灰色的天幕上落下来,扎进地面,扎进树叶,扎进所有暴露在外的东西里。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他用手指划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透过那道痕迹看到对面楼房的轮廓,模糊的,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助理。
“司马总,您让我找的那个案子,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好。”
“还有,明天要去青县,车已经安排好了。您确定要亲自去吗?那边路不好走,最近又下雨,泥路可能会陷车。”
“确定。”
“那我多带一双雨靴。”
司马逸风挂了电话,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后里面有十几份文件——起诉书、判决书、上诉材料、申诉信、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证据复印件。这是他让助理从冤案援助基金会的档案库里调出来的,一个发生在七年前的案子,当事人叫李秀兰,五十三岁,农村妇女,因“投毒罪”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他已经把案卷材料看了三遍了。
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问题。证据链不完整,关键证人证言前后矛盾,物证提取程序存在重大瑕疵,辩护律师在庭审中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异议。这不是一个复杂的案子,甚至可以说,只要有一个负责任的律师,认真审查证据,这个案子根本就不应该走到审判阶段。
可它走到了。李秀兰被判了十年,已经在监狱里待了七年。
七年前,她五十三岁。七年后,她六十岁了。
司马逸风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云,他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有一排关于司法制度和无罪辩护的书,是他最近买的。以前他的书架上是经济学、管理学、商业传记,现在这些书被他移到了最下面一层,最显眼的位置摆满了法律类书籍。他从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者,变成了一个半路出家的法律爱好者。不,不是爱好者,是实践者。他不想只是在办公室里看案卷、批资金、听汇报,他想亲自去现场,亲自去见当事人,亲自去那些案发的地方,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
第二天清晨,雨还在下。
助理开车来接他,后备箱里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一箱矿泉水。司马逸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裤腿塞进登山靴里,这是他特意为这次出行准备的。以前他的衣服都是定制的西装和衬衫,衣柜里找不出一件适合下乡的衣服。这套装备是他自己去户外用品店买的,导购小姐热情地给他介绍各种功能,他只听懂了一半,另一半靠猜。
青县在河北省南部,距离北京三百多公里。车上了高速,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司马逸风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李秀兰案的材料,又看了一遍。他已经可以背出案卷里的很多内容了,但他还是在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看出什么新的东西来。
助理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看了他几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司马总这种状态了——不是疲惫,不是消沉,而是一种专注,一种把全部精力都倾注在一件事情上的投入。以前在商场上,司马总也是这样,盯着一个目标,不达目的不罢休。但那时候的眼神是锐利的,带着杀气。现在不一样,现在的眼神是沉的,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三个半小时后,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乡间公路。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泥土路。雨后的泥土路泥泞不堪,车轮碾过的地方溅起褐色的泥浆,车窗上糊了一层泥点。
“司马总,前面可能进不去了。”助理指着前方,那条路已经看不出是路了,就是一片泥地,上面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积满了黄色的泥水。
“就停这吧,走过去。”
司马逸风推开车门,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把伞,递给助理一把,自己撑开一把,踩进泥地里。登山靴的鞋底很厚,抓地力强,走在泥里不算太滑,但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噗嗤”的声响。
他们沿着车辙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庄。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红砖瓦房,有些墙面上还刷着几十年前的标语,字迹斑驳得看不清了。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两个陌生人走过来,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好奇。
司马逸风走过去,收起伞,在槐树下站定。
“请问,李秀兰家怎么走?”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打量了司马逸风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枝:“你们是干啥的?”
“我是冤案援助基金会的,来了解李秀兰的情况。”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村里走:“跟我来。”
他们跟着老人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路是砖头铺的,坑坑洼洼,积着雨水。走到巷子尽头,老人停下来,用拐杖指了指一扇掉漆的红色铁门:“就这儿。”
门是虚掩着的。司马逸风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推开门,院子里一片萧瑟。三间正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塑料布糊着。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裂的果子,没人摘。地上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被雨水淋湿了,颜色发黑。
“谁啊?”一个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浓重的口音。
司马逸风走到门口,看到一个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头发花白,稀疏地盘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比村口那个老人还要深。她的眼睛浑浊,但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期待,更像是麻木。一种在漫长的、无望的等待中形成的麻木。
“你是李秀兰?”司马逸风问。
老太太点了点头:“你是……”
“我是司马逸风,冤案援助基金会的。我们收到了你的申诉材料,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李秀兰愣了几秒钟,然后眼眶突然红了。她没有哭出声,但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声音颤得厉害:“进……进来坐。”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窗户透进一点光。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老式衣柜,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的几件旧衣服。桌上放着一碗剩粥,旁边是一碟咸菜,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司马逸风在椅子上坐下来,助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
“李阿姨,我可以录音吗?方便回去整理。”
李秀兰看了一眼那个录音笔,点了点头,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她的背微微驼着,整个人缩在那件蓝色褂子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你跟我说说,当年的事。”司马逸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李秀兰沉默了很久。雨声从屋顶上落下来,滴滴答答的,填满了沉默的间隙。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那些事都在那些粗糙的纹路里,她要仔细找才能找到。
“那一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村里王家的孩子吃了饭,中毒了,送医院。王家人说是我下的毒,因为我跟他们家有过节。那年他家盖房子,占了我家三分地,我去找他们理论,吵了一架。后来他们家孩子就中毒了,警察就来把我带走了。”
她说话的方式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种平静让司马逸风觉得心里发紧。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在法庭上,在监狱里,在被冤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