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紫涵又去了基金会。这次是她主动去的,没有提前打招呼。她出门时顺路在护城河边的花摊上买了一小束洋桔梗,白色花瓣边上滚着极淡的紫,包在牛皮纸里,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臂上。她走进大楼时,前台那个女孩正低头整理访客登记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立刻站了起来。
“江小姐早上好!”女孩的声音比昨天大了半度,带着点藏不住的紧张,“您稍等,我这就给司马先生打电话。”说着手已经按上了内线,拨出去两秒,又觉得自己太急,冲紫涵笑了一下,耳朵根泛红。
紫涵把花往胸前抱了抱,说:“不急,别催他。我坐那边等。”她朝大堂一侧的沙发区指了指。沙发是浅灰色的,旁边摆着几盆绿植和一摞公益期刊,干净而安静。她走过去坐下,把花放在膝盖上,随手拿起一本关于文物保护的期刊翻看。洋桔梗的花瓣很软,轻轻蹭着她的手腕,像猫尾巴扫过来。
没过多久,电梯门开了。司马逸风从里面出来,步子迈得比平时大,衬衫袖口还没放下来,手里捏着一支钢笔。他扫了一眼前台,又看向沙发区,然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朝她走过去。紫涵没抬头,还是翻着期刊,但嘴角已经轻轻翘起来。他在她面前蹲下,带着点晨间咖啡味和纸张味,低声说:“怎么不直接上来。”
她这才抬眼,把花递过去:“给你办公室添点活气。昨天看那两盆绿萝旁边空着,缺个花瓶。”他接过去,低头看那束洋桔梗,指腹在花瓣边上极轻地碰了碰,像对待什么易碎品。然后他起身,伸手拉她起来,一只手握着花束,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她。
他们穿过大堂往电梯口走。紫涵侧头看了一眼前台。那女孩正假装低头写字,但笔尖没动,眼角偷偷追着他们的背影,嘴巴微张成一个小小的O。紫涵收回视线,没说话。进电梯后,她忽然笑了笑。司马逸风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楼里的员工,比你们以前集团的人可爱。
他看着她,也笑了:“因为他们没见过我这样。”
“哪样?”她偏过头。
“这样——”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晃了晃,“牵着一个不肯通报就闯进来的人,还笑得像占了便宜。”
她轻哼一声,没抽回手,反而把他的手握得紧了些。电梯数字跳到六楼,门开了。等在外面的两个年轻同事差点一头撞进来,看到他们先是一愣,接着忙不迭地让到两边,脸上全是暧昧又努力克制的笑。司马逸风冲他们点点头,牵着紫涵往办公室走。那束洋桔梗在他怀里,白紫相间,像把一小片安静的秋天抱进了这栋灰扑扑的写字楼。
进了办公室,他真的从文件柜下层找出一个细颈玻璃瓶,把花插进去,接了半瓶水,放在窗台上,和那两盆绿萝并排。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透过玻璃落在花上,花瓣上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像碎星。紫涵坐在小圆桌旁,看他调整花枝的角度,动作笨拙又认真。她忽然说:“你以前办公室也插花吗。”
他背对着她,声音轻而坦率:“以前没有。你走了以后,让秘书买过几次,都是白玫瑰。插不了两天就枯了。后来就只剩那两盆绿萝。”他转过身,靠着窗台,像在说一件已经结痂的事,语气很平,“现在想想,那些花枯了也对。不是该开给办公室看的东西。”
紫涵没回话。她低头把玩着自己那枚银质发卡,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司马逸风,以后你的花,我来买。”他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过了几秒,她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像从很深的地方浮起来的一串水泡,轻而笃定。
那之后,前台女孩再见紫涵,已经会主动笑着喊“江小姐”,不再慌慌张张。有时紫涵来得早,还会给她带一杯护城河边那家小铺子的热豆浆。两个女人之间不多话,但总有一种奇异的默契。有天下午,紫涵刚走到前台,女孩就压低声音跟她说:“今天理事长开会出来,脸黑得吓人,江小姐您上去别理他。”紫涵乐了,拍拍她的手背说:“好,我帮你看看他有没有乱发脾气。”女孩用力点头,像托付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紫涵上楼后,司马逸风果然皱着眉在翻一份项目报告。她走过去,从背后抽走他手里的笔,说:“走了,下去透透气。”他愣了一瞬,抬头看她,眼里的火气像被浇了半盏温水,只剩些余烟。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拿外套。两个人下楼经过前台,女孩的目光跟着他们,嘴角含着极淡的笑。紫涵经过时对她眨了下眼,像在说——看吧,好了。
就这么,紫涵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基金会。不只是找他,也常常自己带着电脑在他隔壁的公共办公区做事。她整理修复报告,回几封国际邮件,偶尔还帮基金会看几份涉及到文物来源的资料。小周有一次来送文件,看到紫涵戴着眼镜坐在公共工位上,旁边还摆着杯咖啡,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江主任,你这是把修复室搬过来了?”紫涵头也不抬:“这里安静,没人问我浆糊怎么调。”
司马逸风有时从办公室出来接水,会绕到她身后站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有几次被紫涵发现了,她就扬一扬手里的笔:“别看我,看你的报告去。”他笑着走开,脚步比谁都轻快。前台女孩把这些看在眼里,后来在员工茶歇时对一个关系好的同事说:“我入职半年,从没见过理事长笑得那么多。”那同事往咖啡机里倒豆子,头也不抬地回她:“你不看看是谁来了。能让司马先生从以前那副鬼样子变成现在这样的,也就那一位了。”两个姑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天傍晚,紫涵和司马逸风一起从楼里出来。门口的风已经很凉了,他把她围巾拢紧了些。紫涵抬头看那块写有“北京君远公益基金会”的铜牌,忽然说:“这名字,谁起的。”他拉着她的手慢慢往停车场走:“我起的。君远,取你自己的路还很远。”紫涵捏了下他的手指:“远倒真远,从巴黎到北京,从七年前到今天。”他侧头看她,目光在暮色里亮而温和:“所以这名字没错。再远,最后也走回来了。”紫涵没说话,只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风从他们身后吹过,那束洋桔梗还在六楼窗台上安静地开着,和两盆绿萝一起,把傍晚渐渐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