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式重新在一起之后,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得轰轰烈烈。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是各忙各的。紫涵照旧每天在修复室待到傍晚,司马逸风在基金会处理各种项目。只是每周六,他们会雷打不动地见一面,像这城市里所有普通恋人那样,吃顿饭,看场电影,或者去河边走走。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紫涵发现,他们之间有种很奇妙的节奏,不急不慢,谁也不用力过猛。他依然有些小心,但已不像最初那样连递杯水都怕出错。她依然话不多,却越来越习惯他在旁边。有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各看各的书,一个下午都不说话,竟也自然极了。
真正牵手的那个晚上,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北风刮得凶,气象台说入夜后会降温。紫涵从修复室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把白大褂换成羽绒服,走出东华门,看见司马逸风站在桥头那盏灯下面等她。他今晚没戴围巾,大衣领子竖着,冷得耳朵发红。她走过去,他张嘴想说“冷不冷”,她先开口了:“你站多久了?”他说没多久,然后就去拉她的手。她没有避开。那只手刚一碰,他就把她的整只手包住,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这个动作他们最近常做,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今晚,她忽然从他口袋里把手指抽出来,反手握住了他的。
她的手指先是凉凉的,然后一根一根,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他的脚步没停,但整个身体像被人在暗处点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亮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她也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手在他掌心里紧了紧。
走了一段路,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左臂僵得厉害。从肩膀到手腕,整条胳膊都像一根木棍,只是机械地随着步子前后晃。他的手指不知道该怎么放,又不敢动,怕她以为自己不情愿。他越是想表现自然,身体越僵硬。紫涵自然察觉到了。她没戳穿,只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放松点,我拉你手,不是要跟你掰手腕。”他这才像被解了穴似的,整个人都松下来,笑了一声,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我就是……没想到你会主动。”
她听了,没说话,只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风从他们身侧刮过去,她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两个影子的手也牵着,一前一后,像一对从很远很远的过去走回来的旧人。
那晚回家的路,他们走得特别慢。司马逸风始终保持着和她一样的步速,不急,也不把她的手攥得太紧。但他的手很暖,像在口袋里烤过火。紫涵的手指渐渐也暖起来,和他的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给谁热度。她忽然想,两个人重新在一起后,她其实一直等着一个瞬间,等自己心里那最后一丝犹豫自动消失。她以为那个瞬间会很难,会伴随眼泪和彻夜长谈。可它就这么来了。在一个普通的刮风夜里,在她主动拉住他的手时,悄无声息地来了。
到单元门口时,她没有马上进去。他站着,似乎也舍不得走。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她问怎么了。他摇摇头,说风大,眼睛进灰了。她“哦”了一声,低头假装掸了掸他大衣前襟,然后说:“你回去路上慢点,别走河边,风大。”他点头。她转身要上楼,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降温。多穿点。”他笑了,说:“好。你明天也不许逞强,手套戴着。”她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忽然跑到他面前,把围巾解下来,踮起脚绕在他脖子上。那条浅灰色围巾还带着她的体温,软软地堆在他颈间,把他的半张脸都埋住了。他愣住了,低头看着她。她的鼻尖和脸冻得红红的,只有眼睛特别亮。她仰头朝他笑了笑,说:“借给你。明天还我。”然后转身跑进单元门。
司马逸风站在槐树下,脖子上绕着那条围巾,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原地。他低头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栀子香。他想,他这辈子大概都会记得这个晚上。北风刮得最凶的那个夜里,她主动牵住了他的手,又把自己的围巾给了他。这两件事,比任何情话都重。他站在原地,傻笑了很久。直到四楼那扇窗亮起来,他才慢慢往回走。风还是很大,可他一点都不冷。那条围巾和他的手指一样暖。他把它往上拽了拽,把半张脸都藏进去,像把她留下的那点温度,一滴不剩地收进了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