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江紫涵的公寓楼下。
路灯昏黄,把树影拉得很长很长。夜风有些凉,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这个时间,小区里已经很安静了,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灯还亮着,大部分窗户都已经黑了。
陆深把车停在单元门口,熄了火。
“到了。”他说。
江紫涵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明天我来接你?”陆深问。
她想了想,说:“不用,明天周末,我想休息。”
陆深点点头:“那周一见。”
“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陆深也下了车,绕过车头,站在她面前。这是他每次送她回来的习惯——一定要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看着那扇门关上,才会离开。
“早点休息。”他说。
“你也是。”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树丛里冲了出来。
江紫涵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黑影冲到她和陆深之间,站定了。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的、憔悴的、眼睛通红的脸。
司马逸风。
他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底的青黑深得吓人。他看着江紫涵,又看着陆深,眼睛里烧着一种江紫涵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嫉妒。
那是愤怒。
那是快要把他烧成灰烬的火。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们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陆深。
“我问你们去哪了?”
陆深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说话。
江紫涵也看着他,同样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他难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是冲着陆深去的。他站到陆深面前,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天天接她下班,天天送她回家,天天在她家待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是谁?”司马逸风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才认识她几个月?你凭什么?”
陆深还是没说话。
这种沉默,这种平静,这种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眼神,让司马逸风彻底失控了。
他一把抓住陆深的衣领。
“我在问你话!”
陆深低头看了看他抓着自己衣领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闹剧的平静。
“松手。”陆深说。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司马逸风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松手。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更抖了,“你凭什么天天陪着她?你凭什么进她的家?你凭什么——”
“司马逸风。”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很冷,很淡,像是冬天的风。
他转过头,看着江紫涵。
她站在那里,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的眼睛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像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松手。”她说。
他愣了一下,手还抓着陆深的衣领,没有动。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我让你松手。”
他慢慢松开了手。
陆深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司马逸风站在那里,看着江紫涵,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护着他?”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当着我的面护着他?”
江紫涵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些。
“紫涵,你看看我。”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看看我成什么样子了。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我天天站在你楼下,天天看着你们出双入对,天天——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没资格。但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就一次?让我告诉你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让我告诉你我有多后悔,让我——”
“你有什么资格?”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随口问了一个问题。
但他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
“你有什么资格?”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你有什么资格质问他?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不锋利,但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你是我什么人?”她问。
他没有回答。
“我们还有关系吗?”
他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资格?”
他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司马逸风,你听好了。”
他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这五年,你在外面风光的时候,我在里面踩缝纫机。你在外面和那些人周旋的时候,我在里面被人羞辱。你在外面接受采访说‘最遗憾的事是没来得及说再见’的时候,我在里面连我父亲的葬礼都不能参加。”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还是那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上。
“你现在站在这里,说你有多后悔,说你有多想我,说你等了多久——你觉得这些,能换回那五年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但她没让他说。
“不能。”她替他说了答案。
“那五年,已经过去了。我父亲,已经死了。我在里面受的那些罪,已经受了。你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些。”
她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所以,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要求我给你机会?”
他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
啪。
一声脆响。
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不是很重的一巴掌。没有把他打退,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红印。只是很轻的一下,像是拍掉衣服上的灰。
但他愣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恨,不是怨,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这一巴掌,是替我父亲打的。”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他死的时候,你在哪?他在抢救室的时候,你在哪?他下葬的时候,你在哪?”
他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
啪。
第二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那五年打的。”
她的眼眶终于有一点红。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你知道那是多久吗?你知道在里面过年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看着别人被探视、自己永远没有人来是什么感觉吗?”
他还是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
啪。
第三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沈奶奶打的。”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她是我老师。她在里面教我怎么活下去,怎么站起来,怎么做人。她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而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指甲陷进肉里。
她看着他,手放下来。
“三巴掌。够了。”
她转身,走向单元门。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