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全文免费阅读 > 第236章 紫涵的升职
  那幅明代的花鸟画是在一个周二的中午完成的。江紫涵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修复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阳光从北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那幅画上,白头翁的羽毛在光线下泛出丝绸一样的光泽,梅花的枝干苍劲而温润,那些曾经开裂、残缺、几乎要被废弃的部分,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修复的痕迹。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不是自满,是确认——确认这幅画已经修好了,确认它又可以再活五百年了。
  她收拾好工具,洗了笔,把画用宣纸盖好,走出修复室。走廊里遇到了老张,古籍修复室的那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刚修好的宋版书,书页散发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墨香和糨糊味道的气息。老张看到她,停下了脚步,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小江,恭喜你啊。”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老张在恭喜什么。
  老张看她一脸茫然,笑了笑,说:“你还不知道?任命通知已经下来了。”她更茫然了,什么任命通知?老张没有多解释,拍了拍手里的书,慢悠悠地走了。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人事部,主题是“职务任命通知”。她点开,看到了一行字:“经研究决定,聘任江紫涵同志为文物修复部主任,自即日起生效。”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点下一页,也没有关掉窗口。就那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都启动了,一个彩色的气泡在黑色的背景上缓缓地飘。
  她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从她进入故宫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行业的晋升路径——修复师,高级修复师,副研究员,研究员,然后才是主任。每一步都需要时间,需要成果,需要资历。她入职还不到两年,虽然修复了不少重要文物,虽然院长亲自面试过她,虽然她的技术在同事中有口皆碑,但“主任”这个职位,她以为至少还要三到五年。不是她谦虚,是这个行业太讲究论资排辈了。那些在修复室里坐了二三十年的老修复师,哪一个不比她有资格?可任命的是她。不是别人,是她。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根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坏了,两端发黑,中间偶尔闪一下,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她盯着那根灯管,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怎么都铺不平。
  手机震动了。是主任——不,是前主任打来的。老主任姓孟,今年六十有二,在故宫干了一辈子,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每天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上下班,风雨无阻。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慢条斯理。
  “小江,看到邮件了吗?”
  “看到了,孟主任。”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别叫我孟主任了,退休了。”老主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咳嗽,“我跟院长推荐了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修复师,是因为你是最适合的。这个位置,技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心。心要静,手要稳,眼里要有东西。这些你都有。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电话挂断了。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老主任退休了,她不是不知道。上个月老主任办退休手续的时候,她还帮着搬了东西。老主任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很大的樟木箱子,里面装着他四十年来的修复笔记,满满当当的,沉得要两个人才能抬动。她帮着抬到车上,老主任关上车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让她觉得鼻子发酸。现在她知道了,那一眼是托付。
  下午两点,院长办公室的电话打了过来,让她过去一趟。
  院长姓陈,五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陈院长是文物修复出身,不是行政干部,所以对修复部的事情格外上心。办公室里有一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摆着一些修复工具的模型和几件小型的复制品。司马逸风发布会之后,陈院长从来没有问过她任何关于那件事的问题,没有表示过同情,没有表达过支持,甚至没有提过司马这两个字。这种沉默不是冷漠,是一种尊重——你的私事是你的,我不会拿它来评价你的工作。
  “坐吧。”陈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来,腰挺得很直。这是沈奶奶教她的——不管在什么时候,腰都要挺直。不是在逞强,是在提醒自己,你不是一个被打垮的人。
  “孟主任退休了,修复部不能没有人管。”陈院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看了你入职以来的所有修复档案。明代的山水四条屏,宋代的写生图卷,元代的竹石图,还有今天刚完成的那幅明代花鸟。每一件的修复质量都是顶级水平。你的技术,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陈院长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冬天的北京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阳光把角楼的琉璃瓦照得金灿灿的。
  “修复部主任不是一个人修文物,是带着一群人修文物。”陈院长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过头看着她,“你会不会带人?”
  她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她想过的,在监狱里就想过了。沈奶奶教她修复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学好了,不是为了自己出风头,是为了把本事传下去。我传给你,你再传给下一个。一个一个地传,这门手艺才不会断。”沈奶奶说的“传”,就是带人。不是居高临下地教,是蹲下来,拉着对方的手,一笔一笔地带着画。像老太太在监狱里对她做的那样。
  “我会。”她说,“我老师教过我,怎么带人。”
  “你老师?”
  “沈云裳。”
  陈院长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名字在文物修复圈里,是一个传奇。故宫退休的顶级修复师,因冤案入狱,死在监狱里。她的技术和她的故事,在这个行业里流传了很多年,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衣钵传给了谁。陈院长大概也是第一次知道,那个在监狱里接过老太太笔记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瘦削的、眼神平静的、说话不紧不慢的年轻女人。
  “难怪。”陈院长说,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很多东西——对她技术的认可,对她出身的理解,对她未来能走多远的期待。难怪她的手法那么老练,难怪她的判断那么准确,难怪她在面对那些价值连城的文物时,既敬畏又不怯场。因为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是沈云裳。
  “修复部主任的任命,已经走完了流程。”陈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签个字,下周一开始正式履职。这一周,你把手头的修复工作收一下尾,交接给其他人。另外,下周三有个院务会,你要参加,汇报一下修复部的工作计划。”
  她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江紫涵,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她修复的每一件文物。签完之后,她把文件推回去,站起来,对着陈院长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院长。”
  “不用谢我。”陈院长说,“谢谢你自己。你做的每一件工作,都是你自己做的。我不过是给你换了一个头衔。头衔是虚的,工作是实的。好好干。”
  她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是修复部的同事,七八个人,挤在走廊里,手里拿着花和一个小蛋糕。蛋糕是食堂做的,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上面用红色的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恭喜”两个字。打头的是小周,去年刚入职的年轻修复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总是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把花递给她,说了一句“江主任,恭喜”,然后带头鼓起了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掌声在走廊里回荡,引来了其他部门的人探头张望。
  她站在那里,捧着花,看着那些同事的脸——有的她认识很久了,有的才来了几个月,有的平时交流不多,但每一个人都在笑,每一个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