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全文免费阅读 > 第235章 媒体的追问
  新闻发布会的通知是在股东大会结束后的当天下午发出的。司马集团的公关部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场地布置、媒体邀请、新闻稿撰写、直播信号测试。效率高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股价崩盘和董事会逼宫的公司,倒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该转的时候转动,没有一丝迟滞。
  公关总监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握着对讲机,眼神像一只即将起飞的老鹰,锐利而专注。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没有一个人看出她在硬撑。在这个行业里,示弱就是认输,认输就是失业。
  发布会定在次日上午十点,地点是司马集团总部一楼的新闻发布厅。那间发布厅能容纳两百人,平时很少用,因为司马逸风不喜欢面对媒体。他以前觉得媒体是苍蝇,嗡嗡嗡地围着你不散,问一些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写一些你不愿意看到的报道。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媒体是桥,是你和公众之间唯一的连接。你想让公众知道什么,就得通过媒体。
  你想让公众相信你,就得先让媒体相信你。不是讨好,不是收买,是真诚地、不加修饰地、把心掏出来给他们看。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自由,但你掏不掏是你的态度。
  第二天早上九点,发布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来得最早的是财经频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架好机位,调试信号。然后是几家大报的资深记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占据前排最好的位置。再然后是网络媒体的记者,年轻的,穿着卫衣和运动鞋,坐在后排,手机连着充电宝,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实时更新着现场的情况。最后是那些自由撰稿人和自媒体的博主,扛着简陋的设备,挤在角落里,眼神里带着一种猎犬嗅到猎物气息的兴奋。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发布会不是例行公事。今天是司马逸风在股价崩盘、董事会逼宫、股东大会捐股份之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向公众解释——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到底还是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司马逸风?
  九点四十分,司马逸风到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来的,和昨天一样。公关总监在一楼电梯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新闻稿,最后一版,上面有法务和董事会的审批签字。她把新闻稿递给他,他没有接。
  “我不需要这个。”他说。
  “司马总,这是流程。”公关总监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所有发布会的新闻稿都需要CEO确认。”
  “我不需要。”他重复了一遍,“我今天要说的话,不在纸上。在纸上的是公关,不在纸上的是我。你们已经不需要公关了,你们需要的是我。一个真实的、不完美的、做错了很多事但现在想做一些对的事的人。”
  公关总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新闻稿收回了文件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她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见过无数CEO在镜头前念稿子,念得流畅的、念得磕巴的、念得面无表情的、念得热泪盈眶的。但从来没有一个CEO,在发布会开始前二十分钟,把稿子推掉,说“我要说真话”。不是没有过,是那些人说完真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镜头前过。真话是有代价的,代价可能是你的职位,你的声誉,你花了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一切。
  她不知道司马逸风准备好了没有,但她知道,他已经不在乎了。一个不在乎的人,说什么都是真的。
  九点五十八分,司马逸风走上主席台。
  灯光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发布厅里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排饥饿的眼睛。他站在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话筒架是按照标准身高设置的,但他现在比以前矮了,不是因为缩水了,是因为瘦了太多,肩膀窄了,背也微微驼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截。他没有在意,对着话筒吹了一口气,音响里传来“呼呼”的声音,确认设备正常。
  “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他说。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发布厅里回荡。没有稿子,没有提词器,没有任何辅助设备。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台上,面对两百个记者和更多的镜头,手里什么都没有。空着手,也空着心。心空了,才能装进新的东西。
  “今天没有新闻稿。”他说,“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经过任何人的审核。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你们自己判断。”
  台下有记者举起了手。他看了一眼,是财经日报的,姓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记者,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扎得很紧,看起来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认识她,不是朋友,是对手。她写过很多关于司马集团的报道,有正面的,有负面的,但每一篇都经过扎实的采访和严谨的考证,从不凭空捏造,也从不手下留情。他尊重这样的人,因为在这个行业里,认真的人越来越少了。
  “司马总,昨天您在股东大会上宣布捐出个人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价值约四十亿,成立公益基金。我想问的是——这笔捐款,是您个人的决定,还是公司的安排?有没有避税的考虑?有没有借此重塑个人形象、挽救公司股价的意图?”
  问题很尖锐,尖锐到台下的公关总监脸色都变了。但司马逸风没有回避。他看着孙记者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是个人的决定。”他说,“公司没有参与,也没有资格参与。那是我的钱,不是公司的。”
  他停了一下。
  “避税?有。按照国家税法,公益性捐赠可以在计算应纳税所得额时扣除。这是法律赋予每一个公民的权利,我不需要用,也不应该不用。但您算一笔账——我捐了四十亿,能避多少税?按照最高税率,不到二十亿。我净损失二十亿。您觉得我会为了省二十亿的税,捐出去四十亿吗?”
  台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说得有道理”的笑。
  “至于重塑个人形象、挽救公司股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有人觉得,用四十亿可以买回一个人已经碎掉的名声,那这个人一定没有碎过。名声碎了,就是碎了。多少钱都粘不回去。就像一件瓷器,碎了,你用最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缝还在。那些裂缝不会消失,它们会永远在那里,提醒你——你曾经碎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额头的疤痕。那个动作很小,但被所有镜头捕捉到了。粉红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从他的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没有人问他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在那道疤面前,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孙记者坐下了。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是网络媒体的,很年轻,大概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卫衣,手里拿着手机在录音。他的问题更直接,直接到让发布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司马总,网上有很多人骂你,说你是伪君子,说你的捐款是在作秀,说你伤害了前妻现在又想用钱买名声。你怎么回应这些评论?”
  司马逸风看着那个年轻人,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防御性的东西。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面镜子一样的注视。
  “我不回应。”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发布厅里安静了。
  “我是伤害了前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一个最爱我的人。这件事,我永远无法弥补,也永远无法被原谅。这不是你们骂我的理由,这是我自己的罪。我承认。”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捐款是不是作秀?我说不是,你们不信。我说是,那是撒谎。所以我告诉你们一个事实——这笔捐款,不管是不是作秀,钱已经捐了。四十亿,不是四十块。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