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天还没亮透,江紫涵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远处鸽子咕咕的叫声。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和陆深约好了,去郊外的孤儿院做义工。这是他们第三次正式约会——如果“约会”这个词可以用在他们身上的话。第一次是看电影,第二次是去沈奶奶的故居,这一次是去孤儿院。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约会,陆深说“带你去做点有意思的事”,她就答应了。没有犹豫,没有纠结,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心里反复权衡利弊。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拿起口红涂了一层很淡的颜色,涂完觉得太刻意了,又用纸巾擦掉,只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只是觉得今天不想看起来太憔悴。
陆深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车门旁边等了。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少了些刑警的锐气,多了些邻家哥哥的亲切。他看到她出来,笑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门。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嗯。”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里很干净,和上次一样,后座上还放着那个儿童安全座椅。她看了一眼那个座椅,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外甥多大了?”
“三岁。”陆深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调皮得要命,上次带他去公园,一转眼就爬到假山上去了,把我姐吓得够呛。”
“你喜欢小孩?”
“还行。”他想了想,“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就是觉得小孩子挺有意思的,他们的脑子和我们不一样,看世界的方式也不一样。有时候和他们说话,会发现一些自己早就忘了的东西。”
紫涵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深秋的北京,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金灿灿的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无数把小扇子在风中轻轻摇动。有些树已经落了一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清洁工拿着大扫帚在扫落叶,但怎么都扫不干净,刚扫完一阵风吹过,又落了一层。
“那个孤儿院,”她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以前办案子的时候去过。”陆深说,语气平静,“有个孩子被遗弃在火车站,我们把他送到那里去。后来案子结了,那个孩子被收养了,但我偶尔还会去看看。那边的院长人很好,做了二十多年孤儿院,没拿过一分钱工资,全靠社会捐助。”
“你常去?”
“不算常,一年去几次。带点东西,陪孩子们玩玩。”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上次去的时候,有个小女孩拉着我的手问‘叔叔,你下次能不能带个阿姨来’。我想了想,觉得可以满足她这个愿望。”
紫涵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所以我是被点名的?”
“对,你是指定人选。”陆深也笑了,笑容干净得像窗外的晨光,“那小姑娘叫小橘子,因为她最喜欢吃橘子。她今年五岁,特别能说,你去了要做好被问很多问题的准备。”
“什么问题?”
“比如‘阿姨你叫什么名字’‘阿姨你喜欢吃什么’‘阿姨你喜不喜欢我们叔叔’之类的。”
紫涵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假装在看风景。陆深没有继续说下去,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传出的轻轻的音乐声。
孤儿院在城郊,开车大概一个小时。下了高速之后,路两边的建筑渐渐变得低矮稀疏,农田和果园多了起来。空气中有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和城市里的尾气、灰尘完全不同,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
孤儿院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中间有一个滑梯和两个秋千,都是旧的,铁架子上了新漆,看得出来有人在精心维护。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陆深把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他提前买好的文具和零食。紫涵想帮忙提一个,他摇了摇头:“不重,我来。”
他们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小鸟在闹腾。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小陆来了!”她的声音洪亮,和她的外表不太搭。
“王院长。”陆深把袋子递过去,“给孩子们带了些东西。”
“哎呀,又破费。”王院长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旁边的紫涵,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这位是……”
“我朋友,江紫涵。”陆深介绍得很自然,“紫涵,这是王院长。”
“江老师好。”王院长热情地伸出手,紫涵握了握,感觉到那只手的粗糙和温暖,“小陆第一次带朋友来,稀客稀客。快进来,孩子们早就盼着呢。”
院子里,一群孩子已经围了上来。大大小小七八个,最小的看起来三四岁,最大的大概十来岁。他们的衣服都很干净,但明显不是新的,有些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那种亮不是无忧无虑的亮,而是一种经历过某种缺失之后、对一切美好事物都格外珍惜的亮。
紫涵见过这种眼神。
在监狱里,在那些被家人抛弃、被社会遗忘的女犯人眼睛里,她见过同样的光。那是一种“我知道我不够好,但我还是想要被爱”的光。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叔叔!”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陆深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她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圆圆的脸上有几颗浅色的雀斑,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毛衣有些大了,袖子挽了两道。她仰着头看着陆深,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小橘子。”陆深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你又重了。”
“我才没有!”小橘子咯咯地笑,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陆深的肩膀,落在紫涵身上。她歪着头看了几秒钟,然后大声说:“叔叔你真的带阿姨来了!”
紫涵被她的声音逗笑了。
“阿姨你好漂亮。”小橘子毫不吝啬地赞美,伸出两只小手,“阿姨抱!”
紫涵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孩子了。上一次抱小孩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也许是某个亲戚家的孩子,在她结婚那年,她抱过一个婴儿,软软的,小小的,在她怀里睡着了。她那时候想过,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一个。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阿姨不会抱小孩,会摔的。”紫涵说,语气有些紧张。
“不会的,小橘子很轻的。”陆深把小橘子递过来,紫涵只好伸出手,笨拙地接住。小橘子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紫涵僵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力度,不知道该不该晃一晃。她就这样抱着,整个人像一根木头。小橘子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阿姨身上好香。”
紫涵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的感觉。一种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感觉。她抱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感受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在她胸前跳动,一下一下的,有力而鲜活。
“阿姨,你怎么不说话?”小橘子抬起头,看着她。
“阿姨在想要跟你说什么。”紫涵的声音有些哑。
“你可以说‘小橘子你好可爱’。”小橘子认真地教她。
紫涵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小橘子也跟着笑了。“小橘子你好可爱。”她说。
“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