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全文免费阅读 > 第285章 孩子的治愈
  第二次去孤儿院,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紫涵请了半天假。她跟院长说要去一趟图书馆查资料,其实图书馆的门朝哪开她都没搞清楚。她不擅长撒谎,说话的时候目光飘了一下,但院长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去吧,路上小心”。她走出修复室的时候,心跳得有些快,像一个翘课的学生,既心虚又兴奋。
  陆深在故宫的东华门外等她。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热气,在深秋的冷空气中很快消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紫涵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想说“你穿成这样像大学生”,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带了什么?”她看到他后座上放着一个大号的旅行袋,鼓鼓囊囊的。
  “彩纸。”陆深说,“上次你答应小橘子的,我帮你买了。还有几本图画书,和一些水彩笔。王院长说孩子们喜欢画画,但颜料用得快。”
  紫涵没有说谢谢。她发现和陆深相处的时间越久,说谢谢的次数就越少。不是因为她不感激,而是因为“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她想表达的东西。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袋彩纸放到脚边,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钟。彩纸的包装袋是透明的,透过塑料能看到里面五颜六色的纸张,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束被压扁的花束。
  车子驶过长安街,经过天安门,往郊外的方向开。今天的天气比上周更好,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紫涵的膝盖上,暖洋洋的,让她想起小时候冬天坐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晒太阳的感觉。那时候她还很小,奶奶还活着,一切都很简单,世界是一颗没有裂缝的鸡蛋,圆润而完整。
  “你小时候想过当妈妈吗?”陆深忽然问。
  紫涵转过头看着他,有些意外。这个问题太私人了,私人到连她自己都很少去想。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想过。”
  “什么时候?”
  “结婚以后。”她说,声音很轻,“刚结婚那阵子,想过要一个孩子。甚至还想过名字,如果是男孩叫什么,如果是女孩叫什么。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没有说“后来”是什么。陆深也没有问。他当然知道“后来”是什么——后来她入了狱,后来她在铁窗里度过了五年,后来她错过了生育最好的年纪,后来她出来了,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呢?”陆深问。
  “现在?”紫涵想了想,“现在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资格想那些。”
  陆深没有接话。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些,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车底飞行。
  孤儿院到了。
  这次没有提前通知,所以孩子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在门口等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柿子树上的果实比上周更红了,有几个熟透了的掉在地上,摔成一摊橙色的果泥,引来几只麻雀在啄食。紫涵弯腰捡起一个完好的柿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圆鼓鼓的,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院长妈妈!”她听到小橘子的声音从楼里传出来,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撞开,小橘子像一颗子弹一样冲出来。
  她直奔紫涵而来。
  “阿姨!你真的来了!”她扑到紫涵腿上,两只小胳膊紧紧地箍住她的膝盖,脸埋在她的大衣下摆里,闷闷地说,“我想死你了。”
  紫涵蹲下来,把柿子递给小橘子:“给你的。”
  小橘子接过柿子,看了看,皱起眉头:“阿姨,柿子要放软了才能吃,硬的涩。”
  紫涵笑了:“你还知道这个?”
  “院长妈妈说的。”小橘子把柿子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宝贝,“我把它放窗台上,等软了再吃。阿姨你进来,我给你看我的新画。”
  她拉着紫涵的手往里走。那只小手又小又软,只有紫涵手掌的一半大,但握得很紧,好像怕一松手紫涵就会消失。紫涵低下头,看着那只小手和自己的手交握在一起,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归属”的东西。好像这只小手本来就应该是她手心里的一部分,好像这个孩子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
  屋子里,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或椅子上,有的在画画,有的在搭积木,有的在翻图画书。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作,太阳是红的,草地是绿的,房子是五颜六色的,每一幅画都充满了不讲道理的、纯粹的快乐。紫涵在一幅画前停下来,画的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个黄色的圆圈上面——大概代表太阳。大人被涂成了蓝色,小人被涂成了红色,配色大胆得让紫涵这个文物修复师本能地想要“纠正”,但她忍住了。
  “这是我画的。”小橘子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那幅画,语气里带着骄傲,“这个是院长妈妈,这个是我。”
  “为什么院长妈妈是蓝色的?”
  “因为院长妈妈喜欢蓝色呀。”小橘子的理由理直气壮,“她的杯子是蓝色的,她的围裙也是蓝色的,所以她是蓝色的。”
  “有道理。”紫涵点点头。
  “阿姨你是什么颜色的?”小橘子问。
  紫涵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是橙色的。”小橘子毫不犹豫地说,“因为橙色的最漂亮。”
  紫涵又笑了。她今天已经笑了很多次了,多到她都有些记不清。在修复室里,她一个月笑过的次数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今天多。不是因为她不开心,而是因为在修复室里,她不需要笑。文物不需要她的笑容,工作台上那些残破的古画和瓷器不会因为她的表情而变得更容易修复。她可以在那里做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没有人会在意。
  但在小橘子面前,她做不到。
  这个孩子有一种魔力,一种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魔力。她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经历过什么,不问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疲惫。她只知道你喜欢她,她就毫无保留地喜欢你。这种喜欢没有条件,没有期限,没有“但是”。它像阳光一样,普照万物,不分彼此。
  陆深把彩纸和水彩笔分给孩子们,又帮王院长搬了几箱捐赠的衣物到楼上。紫涵坐在地上,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教他们用彩纸折玫瑰花。这次比上次的千纸鹤难多了,步骤繁琐,对小朋友来说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但孩子们学得很认真,折错了就拆开重来,不会了就举着手喊“阿姨帮我”。紫涵忙得满头大汗,头发散了都顾不上拢,一只手帮这个折,另一只手帮那个压纸,嘴里还要回答“下一步怎么办”。
  “阿姨,我的纸破了。”一个男孩举着一张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红纸,快要哭了。
  “没关系,换一张。”紫涵从袋子里抽出一张新的递给他,“纸破了可以换,折错了可以重来,没关系的。”
  男孩擦了擦眼睛,接过新纸,重新开始。
  紫涵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想到,这些话她其实也是在对自己说。纸破了可以换,折错了可以重来。可人生的某些错误,是没办法重来的。你只能在破了的纸上继续折,折出一只翅膀歪了的千纸鹤,然后告诉自己,这只鹤会飞得比别人高,因为它有个性。
  她低下头,继续折。
  小橘子坐在她旁边,没有折纸。她安静地靠在紫涵的手臂上,手里抱着那个还没软的柿子,不时拿起来闻一闻,好像在期待它快点变熟。她靠得很近,近到紫涵能感觉到她体温的暖意,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儿童洗发水的味道,甜的,像泡泡糖。
  “阿姨,”小橘子忽然开口,“你有小孩吗?”
  紫涵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紫涵想了想,找了一个简单的答案,“因为阿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陆深叔叔不合适吗?”小橘子问得天真无邪。
  紫涵张了张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