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全文免费阅读 > 第286章 陆深的眼神
  陆深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侧着,半个身子在门内,半个身子在门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脚边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细小的,缓慢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
  他看着紫涵。
  她坐在地上,双腿盘着,周围围了一圈孩子。她的头发从马尾里散了几缕出来,垂在耳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她的手指在一张橙色的彩纸上翻飞,折、压、翻、拉,动作流畅得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孩子们安静地看着她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群被施了魔法的小动物。
  她已经折了十几只千纸鹤了。
  每一只都不一样。有的翅膀大一些,有的头昂得高一些,有的尾巴翘起来,像一只骄傲的公鸡。孩子们每人分到一只,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得像捧着活物。一个小男孩把他的千纸鹤举到耳边,歪着头听了听,说:“我听到它翅膀扇动的声音了。”紫涵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那你要好好养它,它饿了就给它吃纸。”
  “千纸鹤吃什么纸?”小男孩认真地问。
  “吃彩色的纸,最好吃的颜色是红色。”
  小男孩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红纸,撕了一小片,放在千纸鹤的嘴边。千纸鹤当然不会吃,但他很满意自己尽到了饲养员的责任,把红纸片塞进口袋里,说“留着明天喂”。
  陆深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在紫涵身上,或者说,他的目光被她吸住了,像铁屑被磁铁吸住一样,移不开。他注意到她今天比上次更放松了。上次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拘谨,抱着小橘子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像一根不知道该怎么弯曲的树枝。今天不一样了。她坐在地上,和孩子们平视,说话的时候会凑到他们面前,眼睛对着眼睛,认真地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哪怕那些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她也听得很认真,点头,回应,追问,好像那些话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陆深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不是母性,不是温柔,不是耐心,那些词都太轻了,太薄了,装不下他看到的东西。那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频率上的契合。她和这些孩子之间有一种共同的语言,那种语言不需要开口,不需要词汇,只需要存在。孩子们在她身边,就像小船找到了港湾,自然地靠过来,安静地停泊。
  小橘子坐在紫涵的腿上,背靠着她的胸口,两只小手捧着紫涵刚给她折好的橙色千纸鹤,嘴里念念有词。陆深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她嘴巴的动作来看,她大概在给千纸鹤起名字。她起名字的方式很简单——看到什么就叫什么,她管一只绿色的千纸鹤叫“黄瓜”,管一只蓝色的叫“天空”,管一只红色的叫“苹果”。橙色的这只她想了很久,最后叫了“橘子二号”。橘子一号是上周紫涵送她的那只,她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跟它说晚安。
  “橘子二号比橘子一号好看。”小橘子宣布。
  “为什么?”紫涵问。
  “因为橘子二号是阿姨今天折的,橘子一号是上周折的。上周的没有今天的新鲜。”
  陆深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孩子的逻辑总是这样,不讲道理,但又自成一派,让人无法反驳。
  王院长从厨房端着一壶水走出来,看到陆深站在门口,笑了一下,小声说:“不进去?”
  陆深摇了摇头,也小声回答:“看看。”
  王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紫涵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头发散了几缕,毛衣上沾着彩纸的碎屑,脸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蓝色颜料,整个人看起来乱糟糟的,但又好看得不像话。
  “这姑娘不错。”王院长说,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个不需要验证的结论。
  “嗯。”陆深没有否认。
  “你追她追了多久了?”
  陆深想了想,从沈奶奶托他照顾紫涵的那天算起,已经很久了。但如果从他自己意识到“我喜欢她”的那一刻算起,其实没有那么久。有些感情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发了芽,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了一棵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树冠的大树。
  “有一阵子了。”他说。
  “还没成?”
  “还没。”
  王院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她不点头?”
  “她不急。”陆深说,“我也不急。”
  王院长笑了笑,端着水壶走了。
  陆深继续站在门口,继续看。
  紫涵不知道他在看她。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孩子们身上,连他是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的都没有注意到。这让他觉得很自在。被看的人没有察觉到被看,看的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不用担心目光被撞上时的尴尬。
  他看着她的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任何装饰。但她不戴戒指,不涂指甲油,连护手霜都很少用。她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在指尖和虎口的位置,那是长年握修复笔留下的痕迹。那些茧不丑,反而让她的手看起来更有力量,像一双能做事的手,不是摆在橱窗里供人观赏的。
  那双手现在正在折一只蓝色的千纸鹤。她的动作很慢,因为旁边有一个女孩在跟着学,她要让女孩看清每一个步骤。她把纸对折,压平,再对折,再压平,每一个折痕都用指甲刮过,让它变得更清晰。女孩跟着做,折歪了,她就拆开,重新折,一边折一边说“没关系,多试几次就好了”。女孩试了五次,终于折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翅膀一大一小,头歪向一边,像落枕了。
  “它会好吗?”女孩担心地问。
  “会好的。”紫涵说,“你每天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它就会自己慢慢长正。”
  女孩信了,小心翼翼地把千纸鹤放进口袋里。
  陆深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心动,心动他早就经历过了。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没有水花,没有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直到触及最远的岸边。
  他想,她是真的喜欢孩子。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喜欢,不是为了应付场面而装出来的喜欢。那种喜欢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是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本能级的喜欢。她抱小橘子的方式,她蹲下来和孩子们说话的方式,她折纸时耐心等待的方式,每一样都在说同一句话——她想要这些孩子,她愿意成为这些孩子的一部分。
  可她从来不说。
  她不说“我想要一个孩子”,不说“我喜欢小孩”,不说任何暴露自己内心渴望的话。她把那些渴望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用工作、用沉默、用一层又一层的壳包裹起来,假装它们不存在。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在孩子们围着她、没有人注意到她表情的时候,那些渴望才会从壳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无声无息,但不可阻挡。
  陆深把目光从她手上移到她的脸上。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右半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满足,一种“此刻这样就很好”的满足。
  他想起第一次在监狱会见室里见到她的情景。
  那不是一个正式的会面,他只是路过,无意中看到她在修书。她坐在一张铁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残破的古籍,手里拿着一支简陋的毛笔,正在一点一点地填补缺失的文字。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她不是在一间冰冷的会见室里,而是在一座安静的图书馆里。阳光从高高的铁窗照进来,落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