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之前，李苏苏在课堂上接触到了一个心理学上的概念。
恐怖谷效应。
当人接触到一个形象跟人相关的物体时，往往会产生莫名的亲近感。
比如动漫角色，芭比娃娃，乃至于一切拟人化的动物。
这种亲近感会随着该物体的类人程度的增加而增加，但这种亲近感在抵达临界值的时候，反而会变成强烈的恐惧感。
比如小丑，表情僵硬的仿真机器人以及尸体。
这些东西有着人类的一切特征，但只要看一眼，就能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同类。
这种恐惧感是铭刻在人类的基因当中的，无法避免也无法克服。
这意味着，人在漫长的进化道路之中，把一种和人没什么区别，但却不是人的东西当做天敌。
对于李苏苏来说，这个物种，就是鬼。
此时此刻，李苏苏就感受到了这种强烈的恐惧。
一张脸，此刻就贴在李苏苏的耳边。
李苏苏能用余光瞥见这张脸的轮廓，身体也能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甚至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恶臭。
感官在告诉李苏苏，她背后有一个人正在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
可本能告诉李苏苏，那并不是人。
“我后面...有什么？”
李苏苏咬着牙，浑身的肌肉开始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
正在狼吞虎咽的余符听见这话立马就住了嘴，跟许峰一样立马转头看了过去。
李苏苏正在发抖，身体僵直着，可两个人此刻都看不见任何异样。
“什么都没有....怎么了？”
许峰有些紧张的盯着李苏苏，他能感觉到李苏苏很害怕，可他确实没看见任何东西。
余符则是看着李苏苏的后背，沉默了几秒。
先前他之所以会看见那个人影，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个一个想跟朵朵说话的念头。
但随着这个念头消失，那个人影也就消失了。
李苏苏现在的状况也是如此。
“回来吃饭吧，别打扰朵朵了。”
余符提醒了一句，李苏苏闻言点了点头，随后强忍着恐惧站起了身子。
当她的注意力移到余符跟许峰身上时，身后的压力陡然一松。
回到饭桌上，李苏苏感觉自己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确实有问题。”
“嗯，只要是想跟朵朵说话，那个东西就会出来。”
余符不动声色的吃着饭，目光落到了许峰身上。
“你不是不信吗，你也去试试呗。”
“没关系，我相信你们。”
许峰很笃定。
这时，店老板也从后厨端着几盘菜走了出来，还带来了一瓶酒。
“今天真是谢谢了，要不是你拖着，估计挨刀的就是我了。”
店老板并不知道当时余符是在主动要求逃犯捅他，只是看见两人争执了一番之后，逃犯就愿意自首了。
所以理所应得把余符当成了恩人。
“抱歉，我还是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余符义正言辞地拒绝。
多喝一口酒就少吃一口饭，赔本的买卖余符不干。
李苏苏则是表示自己下午还要去打工，许峰也说自己晚上要开车。
店老板略微有些尴尬的苦笑了几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说说你闺女的事呗，没准我们帮得上忙。”
余符决定报答对方的一饭之恩，顺便还能给自己升升级。
“哦，对了，我也是精神病，这位是我的心理医生李苏苏大夫。”
犹豫了一下，余符看向了许峰，补充道：
“这是一只中年男性。”
“……我叫许峰。”
许峰已经习惯了余符的神经病说话方式，他看了看正在安心写作业的朵朵，内心深处父亲的部分重新苏醒过来。
“娘的，不开车了，陪你喝两口。”
两个同为父亲的中年男人在互相敬了一杯之后就迅速熟络起来，许峰望向朵朵的眼神里也多了一抹羡慕跟忧虑。
李苏苏则是在朵朵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于是心里的恐惧荡然无存，全都变成了心疼。
三杯酒下肚，店老板的眼睛微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朵朵。
长出了一口气，店老板终于开了口。
他叫郑冬青，十三年前结了婚。婚后的第二年，他就跟妻子有了朵朵。
那时候，虽然郑冬青没什么钱，但只要想到家里还有朵朵跟妻子等着他回去，他就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朵朵也渐渐长大了。她懂事，乖巧，有着和她母亲一样的善良跟温柔。
直到某一天，朵朵妈去幼儿园接朵朵放学，结果就遇到了一个因为投资失败想要报复社会的男人。
他拿着刀，冲进幼儿园，砍伤了不少家长跟孩子之后，劫持了一个孩子，跟警方对峙。
朵朵妈很勇敢，她把朵朵交给老师之后，就主动提出要用自己把那个孩子换出来。
朵朵妈当时跟他说了很多，劝他好好生活，劝他不要做傻事。
但无论朵朵妈说什么，那个人永远都只有一句。
“我过不好，你们也别想好过。”
没有任何缘由的，他把自己遭遇的不幸全都怪罪于这个世界。
后来，男人被警方击毙，朵朵妈安然无恙。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朵朵妈从此以后却变得不太正常。
似乎是因为这件事带来的冲击太大，朵朵妈得了抑郁症，从此之后脸上就没了笑容。
一年之后，她当着朵朵的面，用刀划开了自己的颈动脉。
那天，是朵朵七岁的生日。
朵朵迄今为止的人生里，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跟爸爸妈妈永远生活在一起。
从那天开始，朵朵就不再说话。
郑冬青带着朵朵去了不少医院，可检查不出任何问题。医生也只能认为是朵朵的心理因素作祟。
说到这，郑冬青已然哽咽。
“所以...我那时候才求那个逃犯，让朵朵离开。我可以死...但不能死在朵朵面前。”
这是个很压抑的故事，善良的人没有得到童话故事里的美满，让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有些伤感。
李苏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许峰沉默不语，只是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余符则是直接起身，来到了朵朵面前。
“朵朵，你好，我叫余符。”
熟悉的阴冷感再度袭来，这一次，余符看清楚了。
有一只手，正捂在朵朵的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