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半个月后,青禾的伤势终于稳定。
我带着她和追风,跟随裴照野的马队一路北上。
越往北,风便越大。
我第一次看见连绵不绝的荒原,也第一次知道,天可以这样高。
在东宫时,萧承砚总说外面不安全。
他说我性子冲动,除了骑马什么都不会,离了东宫只会被人骗。
可到了马队第三日,我便发现踏云走路时总在避着左前蹄。
军医看过几次,都说没有外伤。
我让人拆下马蹄铁,果然在缝隙中找出一枚细小的断钉。
再晚几日,踏云的蹄子便废了。
裴照野蹲在一旁,看我重新替踏云钉好马蹄。
“宋姑娘,你这双眼睛比军医还毒。”
我拍掉手上的灰。
“马受了伤,走路自然会露出破绽。”
“多看两眼,总能发现。”
后来,马队里无论哪匹马出了问题,众人都会来找我。
我替他们看马、配草料,也教骑兵如何判断马匹的伤势。
到达云州时,马队上下已经没人再叫我太子妃。
他们都叫我宋师傅。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太子妃的称呼更让我心安。
因为这是我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云州马场比我想象中还要破败。
围栏倒了大半,马厩四处漏风。
朝廷送来的三百匹战马瘦得只剩骨架,其中几十匹还染了病。
负责马场的官员看见我是个女子,当场沉下脸。
“裴将军,您说的驯马师就是她?”
“这细胳膊细腿,别让马一脚踹死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我没有争辩,只走到那匹无人敢靠近的枣红烈马前。
它昨日刚踢断一名马夫的肋骨,此刻正焦躁地撞击围栏。
官员嗤笑。
“姑娘,现在退还来得及。”
我打开围栏,独自走了进去。
烈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朝我踏来。
青禾吓得尖叫。
我却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马蹄落下的前一刻,我才侧身避开,抓住缰绳翻上马背。
烈马疯了一样冲出围栏。
它扬蹄、急转,几次想将我摔下去。
我俯身贴住它的脖颈,没有挥鞭,也没有硬拽缰绳。
半炷香后,它渐渐安静下来。
我骑着它绕场一周,最后停在那名官员面前。
“它右腹有旧伤,一碰便疼得发狂。”
“你们还日日挥鞭,硬生生把它逼成了这副模样。”
方才还在笑的人,全都闭了嘴。
裴照野站在人群外,抱着手臂看我。
“宋师傅,马场交给你,敢不敢接?”
我抚着烈马汗湿的鬃毛。
“有什么不敢?”
我在云州留了下来。
第一个月,我治好了三十七匹病马。
第二个月,我重新制定草料配比,将马匹每月的损耗减去一半。
第三个月,云州马场送出的第一批战马,在军中考核拿了头名。
领到第一笔俸银时,我反复数了三遍。
不多,只有二十两。
却是我第一次不靠宋家,也不靠萧承砚,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银子。
我用它给青禾买了一支银簪,又给追风添了一副新马鞍。
青禾抱着银簪,哭得比挨板子那日还厉害。
“小姐,咱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回东宫了?”
我替她将银簪戴好。
“嗯。”
“永远不回。”
而此时,东宫已经乱成了一团。
长姐嫌听风院太偏,命人拆掉马场,改建荷池。
可工匠挖到一半,便发现地下水脉断裂。
雨水倒灌进寝殿,毁了萧承砚珍藏多年的书画。
东宫账房拿着数万两的支出前来请示,长姐却只说:
“从前妹妹不也能处理好吗?”
没人敢告诉她。
从前不是事情少。
只是所有麻烦,都被我挡在了萧承砚看不见的地方。
那夜,萧承砚独自走进空荡荡的马厩。
追风用过的水槽还放在原处。
墙上刻着一道又一道横线。
那是每年追风长高后,我亲手刻下的记号。
最下面一行,是萧承砚的字。
——愿明鸢与追风,岁岁无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问:
“宋明鸢走了多久?”
身后的内侍低声回答:
“三个月了。”
萧承砚怔住。
原来已经三个月了。
而我一次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