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萧承砚没有离开云州。
他在马场外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早,我去查看马匹时,他仍站在原处,肩头积着一层薄雪。
青禾小声问:
“小姐,要不要让人送碗热汤?”
“不必。”
我推开马厩的门。
“他带了人,也带了银子,冻不死。”
萧承砚听见声音,快步追上来。
“明鸢,孤可以等。”
“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谈。”
我脚步未停。
“殿下慢慢等。”
“只是别挡着马场的路。”
他以为我仍在生气。
仿佛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就会变回从前那个围着他转的宋明鸢。
可有些心一旦冷了,再多时间也捂不热。
午后,京城又来了一队车马。
长姐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被婢女搀扶着下车。
她看见萧承砚,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承砚,你当真不要我和孩子了?”
周围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萧承砚眉心紧蹙。
“你有孕在身,谁准你来云州?”
“你三个月不回京,也不肯回我的信。”
长姐转头看向我,哭得梨花带雨。
“明鸢,我已经将太子妃的位置还给你了。”
“你为何还要把承砚扣在这里?”
我正在替烈火梳理鬃毛,闻言抬起头。
“腿长在他身上,我扣得住吗?”
“何况这个人,我早就不要了。”
长姐脸色一僵。
萧承砚也沉下脸。
“明鸢,别拿这种话气孤。”
我懒得理他,牵着烈火便要离开。
长姐忽然冲过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臂。
“你不能走!”
“你若真不想要承砚,为何要留他在云州?”
“你从小就是这样。明明什么都有,却偏要抢我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她。
“太子妃之位,是他亲手塞给你的。”
“听风院和马场,也是他主动送你的。”
“如今你守不住,倒来怪我?”
长姐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她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若你没有长着这双像我的眼睛,他当年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你占了我的位置五年,还有什么资格委屈?”
这话落下,烈火忽然烦躁地喷了个响鼻。
长姐惊叫一声,踉跄着往后倒去。
我下意识伸手,却被她用力拽住。
下一瞬,我们一起摔在雪地里。
她捂着小腹,裙摆下很快洇出一片鲜红。
“孩子......”
“承砚,救救我们的孩子!”
萧承砚大步冲来,将她抱进怀里。
他看向我的那一瞬,我的身体本能地绷紧。
我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愤怒,失望,还有不容分辩的责怪。
就像青禾挨打那日一样。
长姐抓着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
“是妹妹推了我。”
“她恨我抢走你,也恨这个孩子......”
萧承砚沉默许久,抬头看向我。
“明鸢。”
我迎着他的目光。
“这次,你还要让我跪多久?”
他的脸色倏地白了。
不等他开口,裴照野已经带着军医赶来。
秦老替长姐把过脉,又检查了她随身携带的安胎药。
片刻后,他脸色难看地问:
“这药是谁配的?”
长姐眼神闪烁。
“是东宫的太医。”
秦老将药包倒在地上。
除了寻常安胎药,其中还混着几片晒干的藏红花。
碧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婢不知情!”
“是大小姐吩咐奴婢将藏红花放进药里,说只要见了红,殿下便会跟我们回去。”
长姐猛地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贱婢,你胡说什么!”
碧桃捂着脸哭道:
“上次在东宫,您也是故意将藏红花放进汤里,想嫁祸给太子妃。”
“奴婢替您认了一次错,不能再认第二次了!”
四周一片死寂。
萧承砚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所以银针之事,是你自导自演?”
长姐慌乱地抓住他的衣袖。
“承砚,我只是太怕失去你。”
“我受了那么多苦才回来,可你的心里已经有了妹妹。”
“我若不用些手段,怎么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萧承砚僵在原地。
原来他拼命护着的人,根本不像记忆里那般温柔无辜。
可我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长姐能一次次得手,固然因为她会算计。
更因为萧承砚愿意信她。
太医很快赶来,将长姐抬进房中。
孩子最终没有保住。
入夜后,萧承砚独自来找我。
“明鸢,孤错了。”
这是认识十余年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银针的事,孤会还你和青禾一个公道。”
“明姝谋害皇嗣,孤也不会再护着她。”
我看着马厩里安睡的追风,轻声问:
“然后呢?”
“孤带你回东宫。”
“往后,孤会信你。”
我忍不住笑了。
“萧承砚,你还是不明白。”
“长姐递刀,你便真的用那把刀伤我。”
“她撒谎固然可恨,可下令杖责青禾的人是你,让我跪在雨里的人也是你。”
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就算没有她,我们也回不去了。”
萧承砚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牵着追风从他身边走过。
“天亮后回京吧。”
“别再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