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年后,云州马场扩建了三倍。
  原本四处漏风的旧马厩被全部拆除,新建的马舍沿着山脚一路排开。
  朝廷送来的战马,从三百匹增加到两千匹。
  我制定的养马法也被送往北境各州。
  从前嘲笑我的官员,如今见了我,都要规规矩矩唤一声宋大人。
  我还在马场旁开了一间学堂。
  除了教人驯马、医马,也收留从夫家逃出来的女子。
  有人问我:
  “女子也能进军中养马?”
  我将名册往桌上一放。
  “手稳、眼准、胆子大,便能留下。”
  “马又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少吃一顿草。”
  青禾坐在旁边管账,闻言笑得直不起腰。
  她背上的伤已经好了。
  只是每逢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
  萧承砚送来过许多次药。
  第一次,青禾将东西退了回去。
  第二次,她直接让人扔出了门。
  后来东宫再送东西,她连箱子都懒得打开。
  关于京城的消息,我偶尔也会听见。
  长姐小产后,谋害皇嗣之事传到陛下耳中。
  她本该入狱,却一口咬定藏红花是萧承砚授意她所用,目的是逼我回京。
  两人昔日的情分,最终成了朝堂上互相攀咬的证词。
  萧承砚因纵容长姐、擅离京城,被禁足半年。
  长姐则被送回宋家庄子,终身不得踏入京城。
  父亲几次写信,要我替她求情。
  我一封也没有回。
  她是好是坏,往后都与我无关。
  至于萧承砚,他仍旧是太子。
  听说他命人重新修建了马场,将我留在东宫的东西一件件摆回原处。
  那条赤金马鞭,也被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可再漂亮的马场,没有马,也没有等它回来的人。
  青禾说完这些,小心地观察我的神色。
  “小姐,您心里难受吗?”
  我正在查看新送来的草料账册,闻言指了指其中一页。
  “这里多记了五百斤。”
  青禾愣了愣,赶紧低头核账。
  “还真是!”
  她抱着账册跑去找人,早把东宫的事忘到了脑后。
  我走出账房时,裴照野刚从军营回来。
  他将马缰扔给副将,递给我一卷地契。
  “马场西边那片草原,朝廷批下来了。”
  “从明年开春起,全归你管。”
  我展开地契,发现主事人的位置只写了我的名字。
  “你费了这么大力气,为何不署名?”
  裴照野靠在门边。
  “我又不懂养马,写我的名字做什么?”
  “可这块地是你替我争来的。”
  “所以?”
  “你不想从中分一份?”
  裴照野挑眉。
  “宋明鸢,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
  “不是为了让你欠我。”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许久。
  从前萧承砚送我马场,我便以为自己这一生都该留在他身边。
  他给我的每一样东西,背后都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缰绳。
  可裴照野不同。
  他递给我的是选择。
  从不要求我用余生偿还。
  入夜后,马场办起庆功宴。
  众人围着火堆喝酒唱歌。
  裴照野被几个副将灌了不少酒,耳根都红了,却还端端正正坐在我身边。
  “宋明鸢。”
  “嗯?”
  “我喜欢你。”
  我手中的酒碗顿了一下。
  周围瞬间安静。
  那几个副将恨不得把耳朵伸过来。
  裴照野回头瞪了一眼。
  “都滚远点。”
  众人哄笑着散开。
  他重新看向我,神情难得有些紧张。
  “你不用现在答应。”
  “我也不会让你离开云州,放弃马场。”
  “若你一辈子不想成婚,我们便一起养一辈子的马。”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将军。”
  “你这是求亲,还是给自己找活干?”
  “都行。”
  他一本正经道:
  “反正军营离这里近。”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将手里的酒碗递给他。
  “先帮我拿着。”
  随后,我翻身骑上追风,向他伸出手。
  “不是说要陪我看北境日出吗?”
  裴照野愣了一瞬,眼底随即有了笑意。
  他握住我的手,借力跃上马背。
  追风载着我们冲出马场,奔向远处的山坡。
  东方天际渐渐亮起。
  晨光铺满辽阔的雪原,远处的山脉被染成耀眼的金色。
  恍惚间,我又看见了十年后的自己。
  她站在雪原尽头,手腕光洁,没有伤疤,也没有那截发黑的缰绳。
  我看着她,轻声问:
  “这一次,我们过得好吗?”
  她笑着点了点头。
  “很好。”
  “我们没有做侧妃,也没有被关进佛堂。”
  “追风还活着,青禾也活得很好。”
  “最重要的是,我们终于没有再弄丢自己。”
  风吹过雪原。
  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晨光里。
  裴照野从身后替我挡住冷风,没有问我在看什么。
  我轻轻抖动缰绳。
  追风迎着朝阳,奔向更远的地方。
  这一次,我不需要谁在终点等我。
  因为我想去的地方,本就由我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