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了是什么意思?”陈王氏当时急问。
“就是以后走路都得靠拐,阴雨天会疼得厉害。至于科举……”郎中摇头。
“久坐书写腿受不了。策论考试一场几个时辰,他撑不住。”
科举无望。
这四个字像淬毒的刀子,捅穿了陈朝华最后一点幻想。
他苦读十几年。
寒窗映雪,悬梁刺股,就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可现在,他成了个瘸子,一个连考场都进不去的废人!
恨。
他恨苏嫣勾引他,毁他名声。
恨小琴当众羞辱他。
恨顾明川抢走苏桃夭,过得风生水起。
恨村里那些背后指指点点的闲人。
恨这贼老天,为何偏偏摔断他的腿!
“呃啊!”
又一阵剧痛袭来,陈朝华惨叫一声,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他弓起身子,手指深深掐进大腿。
疼得想把腿砍掉!
怎么会这么痛!
“朝华怎么了?”陈王氏扔下鞋底冲进来。
“腿……腿疼……”陈朝华牙关打颤,冷汗浸湿了后背。
陈王氏慌忙去灶房端药。
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陈朝华接过来,仰头灌下。
药很苦,却压不住腿上的痛。
他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眼神死死盯向后院。
透过窗户,能看见苏嫣瘦小的身影在柴堆前晃动。
举斧,落下,动作迟缓笨拙。
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扫把星。
自从沾上她,他就没遇到过一件好事!
若是当初娶的是苏桃夭……
顾明川那院子,那席面,那风光……
若是苏桃夭嫁给他,以她的能干,还有这旺夫的运道,自己怎么都不至于沦落至此!
凭什么顾明川就能捡到宝,他陈朝华就要烂在泥里?
一股暴戾之气冲上头顶。
陈朝华抓起手边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
瓷片四溅。
后院劈柴的苏嫣吓得一哆嗦,斧头劈歪了,擦着手背划过,拉出一道血口。
她疼得嘶了一声,捂住手,血从指缝渗出来。
陈王氏闻声跑出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
知道儿子心情不好,他也不敢打扰。
但又看见苏嫣呆站着,顿时找到了出气筒,火冒三丈:“愣着干什么,柴劈完了吗?”
苏嫣低下头,默默捡起斧头,继续劈柴。
手背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柴火上,晕开暗红色的斑点。
陈朝华在堂屋里看着,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痛。
但他看着苏嫣受苦,心里那团火似乎烧得没那么难受了。
中午饭是糙米粥和咸菜疙瘩。
粥比早上稠一点,但依然清汤寡水。
咸菜疙瘩又硬又咸,苏嫣嚼得腮帮子疼。
她吃得慢,陈王氏已经吃完,眼睛盯着她的碗。
“吃完了把碗洗了,衣服还没洗呢。”
陈王氏敲敲桌子:“后院的衣裳堆三天,再不洗都馊了!”
“你去十里八乡问问,谁家娶媳妇跟你一样,懒得要死!”
“天天拿个野种做筏子,我年轻的时候,怀着朝华也照样下地干活,一直干到生!谁跟你一样,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苏嫣说不出话来。
睡到日上三竿?
鸡没叫,陈王氏就把她叫起来了!
此后陈朝华上厕所,做早餐,还要拌鸡食喂鸡……
怀着孕,从早忙到晚,还吃不上一口好饭。
从前在家的时候,哪怕爹生气把她关起来,娘也总是把香喷喷的饭端到西屋给她吃……
可在这里……
陈朝华当真不知道那就是他的孩子吗?
只怕是,只想羞辱她而已吧!
苏嫣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小声说:“娘,我手破了,沾水疼……”
“破点皮矫情什么?”陈王氏瞪眼。
“谁家媳妇不干活?
赶紧的,洗完衣服把鸡喂了,地扫了,晚上我还要检查!”
苏嫣不敢再说,几口把粥喝完,收拾碗筷去灶房。
水缸里的水只剩小半缸。
她拿起木桶,走到院角的井边。
井很深,打水要用力摇辘轳。
苏嫣咬着牙,一圈一圈摇。
水桶沉甸甸地提上来,她弯下腰去拎。
小腹忽然一阵抽痛。
她手一松,水桶砸在井沿上,水溅了一身。
“又磨蹭什么?”陈王氏的吼声从堂屋传来。
苏嫣喘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拎起水桶,一步一挪地往灶房走。
水很重,她走得很慢,腰都快直不起来。
好不容易把水缸添满,她已经累得眼前发黑,靠在灶台边喘气。
歇了不到几分钟,陈王氏又来了:“衣服呢,还没洗?”
苏嫣不敢顶嘴,生怕又挨打。
拖着步子走到后院。
木盆里堆着山似的脏衣服,有陈朝华的长衫,陈王氏的褂子,还有床单被套。
皂角已经用完了,陈王氏扔给她一块硌手的土碱。
“省着点用!”她叮嘱。
苏嫣蹲下身,把衣服泡进冷水里。
手背上伤口泡了水,刺痛钻心。
她咬着嘴唇,用力搓洗。
虽是夏季,井水却是冰凉。
洗到陈朝华的一件长衫时,她看见衣襟处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愣了愣。
想起那天晚上,陈朝华撕扯她嫁衣时,膝盖压在她肚子上。
好痛。
她咬破了嘴唇,血滴在他衣服上……
胃里一阵翻腾。
她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呕什么呕,嫌脏啊?”陈王氏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身后,叉着腰。
“朝华的衣服你得用手一点点搓,别用棒槌砸,料子金贵着呢!”
苏嫣抹抹嘴,低下头,继续搓。
搓着搓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混进脏水里,看不见了。
傍晚,苏嫣终于干完所有活。
劈好的柴堆得整整齐齐,水缸满着,衣服晾满院子,鸡喂过,地也扫干净了。
她腰酸背痛,小腹坠胀,手肿得像馒头,伤口泡得发白。
陈王氏检查一圈,勉强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用。晚上吃饼子,去和面。”
苏嫣走进灶房,从面缸里舀出小半碗掺了麸皮的黑面。
面很少,只够做两张薄饼。
她和面,擀饼,烧火。
饼子在锅里烙得焦黄,散发出微弱的麦香。
她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一天就喝了两碗稀粥,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饼子出锅,她掰了一小块,偷偷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