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在整理旅馆抽屉时翻到那张照片的。
郊外的雨连下了两天,空气里浸着潮气,连带着戏服的布料都发沉。他把刚烘干的浅灰色戏服叠好,指尖突然触到一个硬壳小本——是高中时的毕业纪念册,之前收拾行李时随手塞进来的,边角已经被水汽浸得发皱。翻开最后一页,一张塑封照片轻飘飘滑落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照片上的女生扎着高马尾,发梢别着颗珍珠发卡,站在教学楼前的樱花树下,手里举着一支银色钢笔,笑得眉眼弯弯。林野蹲下去捡,指腹蹭过照片边缘的折痕,突然想起高三那年的晚自习,女生把钢笔递给他时说的话:“林野,你写的歌词很好,以后一定要让更多人听到。”那时候他以为,这份藏在草稿本里的心动会像钢笔墨水一样,慢慢晕开,填满整个青春。
“在看什么?”
沈彻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林野手忙脚乱地把照片塞进纪念册,抬头时撞进他的视线——沈彻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白色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手里拿着两瓶拧开的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没什么,”林野把纪念册塞进抽屉最深处,指尖还残留着照片的塑封凉意,“就是翻到以前的旧东西。”
沈彻走过来,把矿泉水递给他一瓶:“明天要拍‘阳台观星’的戏,导演说要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你有想法吗?”林野接过水,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却没压下心里的燥热:“还没……我总怕演不出那种感觉。”
“不难。”沈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就当是两个朋友,在夜里聊点心里话。”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野,眼神比台灯的光更软:“你弹唱的时候不是很自然吗?把那种放松的感觉带进去就好。”
林野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想起首场“深夜谈心”戏时,自己紧张到忘词,沈彻就是这样开口解围,说“你弹唱的样子比念台词自然”——那时候他才知道,沈彻看过自己在天桥弹唱的视频,甚至记得他唱过的《晚安城市》。
夜里十点,雨终于停了。林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母亲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母亲发来的:“小野,药快吃完了,不用急着寄,我再撑几天。”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母亲的慢性病需要长期吃进口药,一盒就要八百多,上次寄的药,撑不了半个月。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野轻手轻脚地下床,拉开门缝看了一眼——沈彻站在阳台,手里拿着那支刻着玉兰花的钢笔,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妈,我知道您想让我回去考公务员,可我真的喜欢演戏……”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林野悄悄退回来,靠在门板上。他想起沈彻说过,自己是因为拒绝“陪酒换资源”才被模特公司雪藏,想起沈彻抽屉里那本落灰的模特获奖证书,想起沈彻拍淋雨戏时冻得发紫的嘴唇——原来他们都一样,在生活的泥沼里咬着牙挣扎,却又不肯丢开心里那点微光。
第二天拍“阳台观星”戏时,天难得放晴。剧组在旅馆顶楼的阳台挂了串暖黄色小灯,藤椅旁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夜风一吹,香气裹着青草味漫过来。林野抱着吉他坐下,指尖刚碰到琴弦,就被沈彻按住了手背。
“别急,”沈彻的指尖带着温度,轻轻蹭过他的指节,“这里的旋律可以再慢半拍,符合‘阿野’犹豫的心情。”他低头时,发梢扫过林野的手腕,痒得林野差点攥不住吉他拨片。
导演喊“开始”后,林野拨动琴弦,唱起了自己写的《星子》。歌词里藏着他对母亲的牵挂,对音乐的执着,还有这段时间对沈彻说不清的在意。他抬头看向沈彻,对方正坐在藤椅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神亮晶晶的,像装着整片星空——那眼神不是演的,是真的在认真听他唱歌,比任何时候都专注。
“你说黑夜里没有光,可你眼里有星芒。”林野唱到这句时,声音忍不住发颤。沈彻突然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林野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蹭过皮肤时带着轻微的痒意。
“卡!很好!”导演的声音打破了暧昧的安静,“沈彻这个临场反应绝了!林野的情绪也到位,这条过了!”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林野还愣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沈彻递给他一瓶温水,笑着说:“怎么哭了?是歌词太戳心,还是我刚才的动作吓到你了?”
“都不是。”林野接过水,避开他的视线,“就是……突然想起我妈了。”他没说,刚才沈彻擦泪时,他满脑子都是“完了,我好像真的对他有感觉了”,甚至忘了自己还攥着高中女生的照片。
回到房间,林野把纪念册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那张照片。女生的笑容还很清晰,可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沈彻在阳台打电话的背影,是沈彻帮他改旋律时的侧脸,是沈彻刚才擦泪时的温度。他把照片夹回纪念册最里面,自嘲地笑了笑——林野啊林野,你以前明明喜欢女生的,怎么现在会对一个男生心动?你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