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刚落,号声就撕开了夜。
我猛地弹起来,脑袋撞到岩石“咚”一声,耳朵里全是嗡鸣。可那军号还在吹,一声比一声急,像刀子刮骨头。
队伍动了。黑影一个接一个从雪窝里爬出来,抓裤子的抓裤子,套棉袄的套棉袄,没人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和喘气声。
我也扑过去摸我的枪——还在,横在腿边,枪管上结了层霜。来不及细看,先把棉裤往腿上扯。腰带扣太紧,手一抖没勾住,再试一次,指尖发僵,还是滑了。
远处已经有脚步踩进雪里的“咔嚓”声,是前面班的人开始集合了。
我急了,光着脚往鞋里踩。右脚进去没问题,左脚一伸——空的。
低头一看,左脚棉鞋不见了。
我蹲下去扒雪,手指头刚碰地就冻得抽筋。雪太厚,刚才靠岩石坐的地方又被风吹过一遍,坑都平了。我来回摸了三遍,连个鞋底印都没摸着。
不能再等了。
我咬牙,把右脚那只鞋也甩了,赤脚跳进雪地。
那一瞬间,像是踩进了冰水里,又像是被钉子扎穿了脚心。我差点跪下去,硬撑着往前冲。
雪粒打在脚背上,跟碎玻璃碴子一样。每一步都像在割肉,但我不能停。眼瞅着战友们已经排成两列,王大柱正拍屁股上的雪准备归队,我拼了命地跑过去,脚底板火辣辣地疼,可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不能掉队。
我冲到队尾,单脚一蹦,站进位置。两条腿抖得厉害,不是冷的,是疼的。肺里像塞了团铁丝,喘一口就扎一下。
连长张国栋从队伍前头走过来,皮靴踩得咯吱响。他手里拎着根木棍,眼睛扫过每个人的脸。
走到我这儿,他停住了。
“谁让你这么站的?”他声音不高,但整个坡地都安静了。
我没吭声,低着头。
“说话!”他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直接喷我脸上。
“报告……丢鞋了。”我嗓子发干。
“丢鞋?你当这是唱戏啊?赤脚站军姿?你是想让全连看你笑话是不是?”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抬起头来!”
我抬头。
他瞪着我,眼神像要把我钉在地上。然后他弯腰,一把掀开我脚边的雪堆。
什么都没有。
他又转头问:“谁看见陈默的棉鞋了?”
没人应。
“没有?”他冷笑一声,“好啊,新兵蛋子第一天就敢丢装备?这要是在前线,敌人摸上来你都不知道穿鞋,是不是还得让人家帮你系带子?”
我还是不说话。
“罚你背三天行军锅。”他说完就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明天开始,每天多挖一个防炮洞。听见没有?”
“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他走了。队伍重新整队,准备开拔。
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那儿,脚已经麻了,不知道是疼过了还是冻坏了。
突然,王大柱从旁边挤过来,肩膀一顶,把我往边上撞了半步。
他没看我,一只手插进自己挎包,窸窸窣窣掏了几下,然后把什么东西塞进我怀里。
是一双旧棉鞋。
鞋帮裂了口,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皮,但还能穿。
我没抬头,小声说:“你哪来的?”
“别问。”他低声说,“穿上,别让连长看见。”
我蹲下去,手抖得几乎系不了带子。王大柱一脚踩在我鞋帮上,帮我固定,另一只手按住我肩膀:“快点。”
我把脚塞进去,勉强绑住。鞋太大,走路肯定打晃,但至少不用光脚踩雪。
我站起来,脚还是凉的,可心里热了一下。
队伍开始移动。我走在最后,肩上压着那个沉得要命的行军锅,锅底磕在背上,一颠一颠地撞骨头。
王大柱落后几步,跟着我。
走了一段,他忽然说:“第一次紧急集合,我都尿裤子里了。”
我没笑。
“那时候班长罚我围着营地跑十圈,我还一边跑一边哭。”他咧嘴,“现在想想,那会儿才算真开始当兵。”
我没说话,只是把锅往上托了托。
雪还在下,风卷着雪花抽人脸。我盯着前面人的背包,一步一步走。
脚趾头慢慢有了知觉,先是刺痛,然后是胀痛,最后变成一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疼。
可我还站着。
还能走。
行军锅压着肩,锅耳勒进皮肉,但我挺直了背。
队伍拐了个弯,进入一条狭窄的山沟。沟底积雪更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
前面的人开始放慢速度。
我抬起左脚,往前迈。
鞋底“啪”地一声,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