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问完“鞋还能走吗”后,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没再说话。我站在原地,脚底的裂口还在渗着冷气,可我不敢动,也不敢低头看。我知道他在打量我,就像打量一块冻硬的土坷垃,看能不能砸进地里生根。
  我没退缩,也没喊疼。只是把背挺直了些,行军锅压得肩膀发麻,但我没晃一下。
  他转过身,开始讲任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雪壳子里。说美军在前面三公里有个临时补给点,今晚要拔掉它。路线、分工、火力配置,一条条往下压。我竖着耳朵听,脑子转得比手快,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画路线图。
  说到一半,他突然抬眼:“陈默!出列!”
  我猛地往前跨一步,左脚刚落地就抽了一下疼,但我站住了。右手习惯性摸到枪栓,哈了口气,稳住呼吸。
  全场人都看着我。几个班长眼神里带着问号,毕竟我只是个新兵,连正式编制都没定。王大柱蹲在旁边啃干粮,听见名字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咧了下,没吭声。
  连长盯着我,足足看了两秒钟。风刮在他脸上,吹得帽檐啪啪响。然后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小子眼神有狠劲,像头小狼崽子。”
  我愣了。
  他扭头对其他人说:“这新兵来得晚,可心性沉得住。刚才开会全程没晃一下,耳朵竖着,脑子转着——这样的人,靠得住!”
  我心里一热,像是有人往胸口塞了团烧红的炭。
  他拍我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拍趴下:“好好干,以后给你个突击组长的位置!”
  我喉咙发紧,声音有点抖:“是!连长!”
  我没敢笑,也没敢低头,就那么站着,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什么。
  会议散了,大家陆续起身收拾装备。我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才慢慢弯腰去拿行军锅。手指刚碰到铁把手,后肩又挨了一巴掌。
  王大柱站在我旁边,咧着嘴笑:“行啊,小子,刚来就被连长点名,以后罩着我点。”
  我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嘴唇上昨天咬破的口子还没好,一笑就扯着疼,可我不在乎。
  “柱子哥,我得对得起这身军装。”我说。
  他没接话,只拍了拍我的背,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晚上打补给点,跟紧我,别逞英雄,也别怂。”
  我点头。
  队伍重新集结,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反着光。我背上锅,左脚还是疼,绷带缠得紧,麻一阵刺一阵。可这回步伐不一样了,稳了,踏实了。
  我不是那个连枪栓都拉不开的新兵蛋子了。
  我是连长嘴里“能当突击组长”的人。
  这身份听着虚,可我知道,它是真的。连长不会随便许诺,更不会当着全连人的面夸一个废物。他说我能成大事,那我就得成给他看。
  行军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补给点的事。美军白天运物资,晚上肯定有人守。机枪位得设在东坡,那边地势高,视野好;爆破组得从西面绕,雪厚,容易隐蔽;我们主攻得压低身子,贴着沟沿往前蹭,不能冒头……
  我越想越清楚,手不自觉地在裤兜里比划,模拟投弹动作。
  走到半路,王大柱回头看我一眼:“想啥呢?一脸杀气。”
  “想晚上怎么打。”我说。
  他哼了一声:“你还真当自己是组长了?”
  “不是当,是准备。”我说,“连长说了,靠得住的人才能用。”
  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骂,只说:“行,那你给我讲讲,要是让你指挥,你怎么打?”
  我停下喘口气,把刚才想的全倒出来:火力掩护时间、冲锋间隔、撤退路线、伤员后送点……说得细,一句接一句,没卡壳。
  王大柱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等我说完,他沉默两秒,点点头:“你还真动脑子。”
  “不动脑子活不下去。”我说,“我想活着回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低声说:“连长看得准。你这小子,将来真能成大事。”
  我没接这话,只低头检查枪膛。拉了一下枪栓,顺畅。我又哈了口气,擦了擦瞄具。
  风还在刮,雪还在飘,可我觉得暖和了。
  不是身体,是心里。
  以前在公司改方案,改到第28版,老板还说“再想想”。现在没人让我“再想想”,他们开始等着我拿主意了。
  这种感觉,比升职加薪还爽。
  队伍继续往前走,快到中午时下了点碎雪籽,打得人脸疼。我走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不远不近跟着王大柱。他时不时回头看看我,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新兵,而是像在看一个能扛事的搭档。
  快扎营时,他突然停下来等我。
  “待会儿休息,你去领弹药。”他说,“报我名字,多拿两颗手榴弹。”
  “为啥?”我问。
  “你不是要打突击?”他瞪我一眼,“突击哪有用一颗手榴弹拼命的?”
  我笑了:“你不怕我炸了自己?”
  “怕。”他说,“可更怕你不够狠。”
  说完他蹽开腿走了,留我在原地站着。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破鞋,麻绳捆得歪七扭八,可它还在。绷带底下,伤口还在疼,可我能走。
  连长说我眼神有狠劲。
  王大柱说我能成大事。
  那我就得狠到底。
  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可每一步都踩实了。
  我往前走,肩膀上的锅还在压着,可我不觉得沉了。
  远处传来炊事班敲饭盆的声音,铛铛响。
  我摸了摸枪,又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揣着早上老张给的最后一个冻土豆,凉的,硬的,可它是热的。
  因为它是我活下来的证明。
  队伍拐了个弯,进入一片树林。树干光秃秃的,挂着冰凌。我跟着王大柱走进去,踩断一根枯枝。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啥。
  我就站在那儿,等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