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刚飞走,螺旋桨的轰鸣还在耳朵里震,我还没松手里的枪。
  王大柱从雪窝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扫了一圈队伍,压着嗓子吼:“都别动!原地静默五分钟!谁喘粗气谁出去喂秃鹫!”
  我趴着没动,左脚那双破鞋早被我扯下来塞进怀里,袜子上全是血和雪混成的冰碴。刚才飞机扫射那会儿,我一脚踩在硬雪壳上,裂口又崩开了。疼是疼,但顾不上。
  赵铁柱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浅得像快断的线。我用胳膊把他往里搂了搂,顺手把自己的背包垫在他腿下面。他那条瘸腿旧伤复发,再压雪里太久,怕是要废。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脸,嘴唇发青,额头全是冷汗。这人倔,宁死也不吭一声,可我知道他撑得难受。
  头顶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冷得刺骨。我没敢抬头,只从雪缝里往外瞄。天还是灰的,云层厚,可刚才那架飞机留下的尾烟还挂在山脊上,像道疤。
  我记得清楚——五角星,编号54-062。
  王大柱说过:“看见星星就准备跑。”那时候我还笑,说美军飞机又不是长眼睛的狗。现在我知道了,它真能咬人。
  我屏住呼吸,鼻子贴着雪面,用鼻尖一点点吸气。呼出的热气会在雪上结霜,暴露位置。王大柱教过,冷天隐蔽,得学耗子,小口吸,慢吞吐。
  可赵铁柱不行了。
  他身子突然一抽,左手猛地抓了把雪,发出“沙”的一声。
  我心一紧,抬头看王大柱。他也发现了,眉头拧成疙瘩,爬过来两步,低吼:“赵铁柱!挺住!”
  赵铁柱牙关咬得咯咯响,没说话,可手又动了,指尖在雪地上划拉,声音虽轻,在这死寂里却像敲鼓。
  飞机要是还在天上盘着……我们全得完。
  我脑子一热,直接往他那边挪了半步,把自己横在他和飞行路径之间。万一飞机回头,先看见的是我。
  然后我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戳了他手臂三下。
  这是连长定的暗号:一下是“注意”,两下是“危险”,三下是“忍住”。
  赵铁柱眼皮颤了颤,转头看我。
  我盯着他,嘴不动,用唇形慢慢说:“忍——住。”
  他又抽了一下,但手停了。
  我看他眼神有点涣散,赶紧从挎包里摸出那半块压缩饼干,掰下一小渣,塞进他嘴里。
  他愣了下,下意识嚼了两下,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我冲他点点头。
  他闭上眼,再没动。
  我重新趴好,枪抱在怀里,手指卡在扳机护圈上。刚才那阵扫射,子弹离我不到十米,雪炸起来像白墙。我现在还能感觉到那股气流扑在脸上的劲儿。
  可我不怕了。
  我盯着那道尾烟,心里一遍遍过那架飞机的模样——机翼角度、螺旋桨转速、俯冲时的倾斜度。它绕第二圈的时候,风是从西边来的,它偏了十五度才对准我们。
  这不是瞎飞。
  是有目标。
  我忽然明白过来——它不是巡逻,是搜人。
  我们昨天拔了那个补给点,炸了两辆卡车,干掉三个哨兵。他们肯定发现少了东西,现在是在找痕迹。
  我低头看自己脚底那片雪,已经被我用浮雪盖住了,可血渗得太多,底下已经冻成一片红斑。要是美军派地面队来,顺着血迹一路摸,我们藏不住。
  我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双破鞋。鞋底裂口像张嘴,麻绳缠了好几圈,早就被血泡透了。我把它攥紧,塞进最里面,贴着胸口。
  等这双鞋彻底冻硬,我就得光脚走路。
  王大柱忽然抬手,做了个“观察”的手势。
  我们都跟着他动作,从雪缝里往外看。
  远处山脊线上,云层又裂开一道缝。
  我眼皮一跳。
  来了。
  那架飞机又回来了,贴着山背飞,比上次还低,螺旋桨搅得雪雾翻腾,像犁地。
  它直奔我们这边。
  “卧倒!别动!”王大柱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立刻趴实,脸贴雪地,眼睛却没闭。我盯着那飞机,一点一点逼近。
  它飞得极稳,机翼几乎平行于山脊。我能看清驾驶舱里那个飞行员的轮廓,戴着耳机,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看什么。
  它掠过我们头顶,距离不到五十米。
  螺旋桨的风像鞭子抽下来,雪沫子糊了我一脸。我眯着眼,死死盯着机翼——五角星,编号54-062,清清楚楚。
  它没开火。
  但它飞得很慢,一圈,两圈,第三圈时,突然一个侧倾,机头往下压了压,像是在拍照。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在记录地形,找异常。
  我们挖的雪窝、走过的脚印、甚至体温融化的雪痕,都可能被拍下来。回去一比对,就能定位。
  这玩意儿不是武器,是眼睛。
  我咬住后槽牙,手里的枪攥得发烫。
  等你们落地,老子亲手把你们这双眼睛挖出来。
  飞机第四圈飞完,终于拉高,朝着太阳方向飞走了。尾烟渐渐淡了,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王大柱又等了三分钟,才挥手:“收拢!检查装备!准备继续前进!”
  大家陆续从雪窝子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雪。有人腿麻了,一瘸一拐;有人脸冻得发紫,直哈气。
  我扶起赵铁柱,他勉强站住,靠我撑着。
  “还行?”我问。
  他点点头,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我没信。
  我低头看他腿,裤管底下又有血渗出来。这人再这么走下去,非瘫不可。
  王大柱走过来,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只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姜片,塞进赵铁柱嘴里。
  “含着,别咽。”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陈默,你脚怎么样?”
  我摇头:“凑合。”
  他盯着我怀里鼓起的地方,皱眉:“鞋呢?”
  “坏了。”我说,“脱了。”
  他没再多问,只拍了我肩膀一下:“走不动就吱声,别学他。”他指了指赵铁柱。
  我点头。
  队伍重新列队,继续往前走。雪更深了,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风没停,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走在中间,扶着赵铁柱。左手插在怀里,摸着那双破鞋。
  鞋底的裂口割着我的掌心,疼得清醒。
  我抬头看天。
  云层又厚了,可刚才飞机飞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灰线。
  像刀刻的。
  我低头,把鞋塞进背包最底层,压实在弹药下面。
  等下次见面,我不躲了。
  我要让它知道,雪窝子里藏着的,不是猎物。
  是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