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那会儿,我正扶着赵铁柱往前挪。脚底那双破鞋早冻得跟铁板似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队伍走到一片背风坡,连长一声令下扎营,大伙儿立刻扒雪堆窝。
我刚把背包卸下来,王大柱就走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陈默,你脚还能动,今晚你守第一班岗。”
我没吭声,点了点头。他知道我脚有问题,可也没换别人。在这儿,能站的就得站着。
等战友们钻进雪窝子睡下,我裹紧棉衣,抱着枪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头。天黑得像口锅扣下来,雪地反着微光,远处山脊一道黑影,啥也看不清。
风又起来了,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我低头看了看脚,那双破鞋被我塞进怀里焐了半个钟头,还是硬邦邦的。我掏出刺刀,一点一点削掉鞋底结的冰坨子,再把渗血的布条扯下来,扔进雪里。
然后我把鞋重新穿上,垫了块干布进去。虽然还是冷,但总算有点知觉了。
我学王大柱教的,小口吸气,慢吐,不让热气冒出来结霜。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片开阔地。飞机刚才飞过的地方,现在安静得过分。可我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劲。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天边刚有点发灰,还没亮透。我正想活动下腿,忽然发现雪地上有几道印子。
不是我们队伍留下的。
我们行军是散开走的,脚印乱,深浅不一。可这串印子是直的,一条线似的往前延伸,步距特别大,一脚下去至少八十公分。而且压得深,靴底纹路粗,一看就是重装备兵穿的那种大头皮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志愿军没人这么走。负重也不能迈这么大步。
我慢慢蹲下去,用手背贴了贴雪面。新踩的脚印底下雪层软,老印子早就冻实了。我摸了几处,确认这串脚印最多不超过两个钟头。
我又凑近看了靴印边缘。风已经吹得差不多了,可有几个坑角还没平,说明是最近才踩的。再往前十几米,脚印突然断了,像是被人故意用雪盖住,或者绕开了。
我没急着追,先退回来半圈,绕着周围看了一圈。树没刮痕,坡没滑动,也不像撤退路线。可就在离脚印中断点两三米远的地方,有一小片雪颜色不对——比旁边的白得发灰,像是被翻动过又盖上的。
我走过去,趴下,轻轻吹掉浮雪。
底下露出一角金属。
我心头一紧,用刺刀小心刨开。是个罐头盒,扁的,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字母,不认识,但能看出是美军用的那种C型口粮空投罐。盒子半埋着,盖子有点变形,像是被人挖出来又匆忙埋回去的。
我把它抠出来,打开盖子闻了闻。里面残留一点油渍,还有股肉腥味,不臭,没长霉。最多落了两天。
这不是自然掉落的。是有人专门来取补给,还怕我们发现,特意埋了。
我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飞机昨天盘旋拍照,不是瞎转。他们在找人,也在投东西。这脚印是接应空投的人留下的。敌人已经摸到我们眼皮底下,趁夜色下来拿物资。
我捏着罐头盒,手心发烫。
现在怎么办?
回营叫人?不行。一来一回,脚印和罐头都可能被风雪盖住,证据没了。而且万一敌人还在附近,惊动他们,反而坏事。
可我不走,这儿也不能空着。
我想了想,把罐头盒重新埋进更深的土里,拿刺刀撬了块冻土盖上。然后从旁边折了根松枝,掰成两截,插在上面当记号。
做完这些,我回到哨位,从怀里摸出哨子。
三短,一长。
这是我们连定的暗号——发现敌踪,非紧急,但必须马上处理。
不到五分钟,王大柱带着两个人猫着腰过来了。他脸上结了霜,眉毛都白了,可眼神贼亮。我指了指埋罐头的地方,一句话没说。
他点点头,带人过去挖。
罐头一出土,他就凑上去闻了闻,又看了看脚印,冷笑了一声:“狗日的,还真敢往下跳人。”
旁边一个战士嘟囔:“会不会是咱们自己人路过?”
王大柱瞪他一眼:“谁路过能把罐头埋了?谁的脚印能跨八十个公分?你扛着炮弹走试试?”
那人闭嘴了。
王大柱把罐头塞进怀里,拍了拍我的肩:“行啊,陈默,这都能让你盯出来。”
我没说话。其实也不是多聪明,就是脚疼得睡不着,一直盯着地面看,生怕自己踩空摔了,结果反倒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今晚加岗。”王大柱转身对另两人说,“前后各多放一个暗哨,别给鬼子喘气的机会。”
说完,他临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接着守,别打盹。天亮前要是再发现啥,直接吹哨。”
我点头,重新抱紧枪。
他们走后,我蹲回原地,手一直按在扳机护圈上。脚又开始发麻,可我不敢动。刚才那串脚印的方向,是往东边山沟去的。那边地形复杂,有沟有崖,适合藏人。敌人既然敢下来拿补给,说不定不止一个。
我盯着那片雪地,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痕迹。那双脚印走得稳,不慌,说明来的人训练有素,心里有底。他们不怕留下印子,是因为知道风会吹平。可他们没想到,会有人半夜疼得睡不着,一直盯着雪面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罐头盒的边角有点磨损,像是被什么工具划过。我白天用刺刀撬的时候,感觉不对劲——那不是自然磕碰的痕迹,是人为切过的。
有人打开过它,还动了手脚。
我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山脊。
如果只是拿补给,为什么要切开罐头?为什么要埋起来?
除非……里面本来就不只是吃的。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我没动。现在出去查,等于送死。而且王大柱说得对,我的任务是守岗,不是追敌。
我重新低下头,把枪抱得更紧了些。
天还是黑的,风又起来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我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我猛地回头。
是赵铁柱。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雪窝边上,手里抓着半块压缩饼干,冲我晃了晃。
我没理他,转回头继续盯着雪地。
可我知道,今晚这一班岗,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