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我拖着左腿往前挪。脚底像踩在碎玻璃上,每走一步都抽着筋。唇上的血痂裂了又冻,冻了又裂,咸腥味一直顶到喉咙口。王大柱在前头压低身子走,连长张国栋断后,枪口始终对着山梁方向。
  我们刚从潜伏点撤下来,离前沿战壕还有不到二十米。
  就在这时候,天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也不是风。是炮。
  第一发落在右侧十米远的坡上,轰地炸开一片雪雾,三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我脸朝下扑进雪堆,耳朵里“嗡”地一下,什么也听不见了。嘴里全是雪,混着血,冰得牙根发麻。
  “卧倒!全员卧倒!”连长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嘶哑得不像话。
  我没等他喊第二遍,手肘一撑就要翻身趴下。可左腿还麻着,动作慢了半拍。还没完全趴实,第二发炮弹就在左侧炸了。
  震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气浪掀起来又砸进雪里。右半身猛地一沉,像是有座山压了下来。
  积雪塌了。
  我整个人被埋了进去,只有脑袋和左臂露在外面。胸口被压实的雪层压着,喘不上气。左手卡在冻土缝里,动不了。
  冷,刺骨的冷。但更冷的是心。
  我不能慌。
  我死死咬住牙,鼻腔吸气,慢,再慢。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但我逼自己数——一下,两下……七下,停住。再吸。
  王大柱教过:“雪不杀人,慌才杀人。”
  我用左肘顶了顶脸前的雪层,撑开一小块空隙。冷风钻进来,刺得鼻腔生疼,但能呼吸了。我赶紧把棉衣领子咬开,撕下一小块布塞进嘴边缝隙,防止雪塌下来堵住口鼻。
  左手还在卡着。
  我扭头看,手指已经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刚才摔下来时可能蹭破了皮,现在全冻住了。我试着动了动,疼得太阳穴直跳。
  头顶的炮声没停。
  第三发,第四发……炮弹落点越来越近。每一次爆炸,雪层就往下压一分。我能感觉到胸腔被挤得越来越紧,呼吸一次比一次费劲。
  耳边全是轰鸣,夹杂着连长的吼声、战友的惨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我不敢乱动,怕雪塌得更快。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王大柱的声音。
  “陈默!陈默!挺住!”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穿透炮火,直愣愣扎进我耳朵里。
  我猛地清醒。
  不能死在这儿。
  我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瞬间清明。我用尽全身力气,左肩猛撞头顶的雪壳,一下,两下,三次!
  “咔”地一声,雪壳裂了道缝。
  我立刻抽出左手,疯狂扒开脸上的雪。一捧,两捧,终于把头整个抬了出来。
  一口冷气灌进肺里,呛得我咳出一口带血的雪沫。我瘫跪在雪堆里,浑身发抖,手指抠进冻土,指甲崩裂都不知道疼。
  “我……我没事!”我冲着王大柱的方向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狠狠点了点头。
  我双手撑地,想站起来,可腿软得不听使唤。右半身全湿透了,棉衣结了一层冰壳,重得像套了铁甲。我咬着牙,膝盖一弯一撑,总算站了起来。
  连长在战壕口挥着手,吼得满脸通红:“快!进掩体!”
  我踉跄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刚走出两步,第五发炮弹就在前方五米炸了。
  冲击波直接把我掀翻在地。这次是脸朝下,雪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流,冰得我整条命都缩成一团。
  我挣扎着抬头,视线模糊。战壕边缘有个缺口,王大柱正往那边爬。连长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拽着根绳子。
  “陈默!抓住!”连长大吼。
  我看清了,那绳子一头绑在他腰上,另一头甩在我面前。
  我伸手去抓,可手指冻僵了,根本合不拢。试了两次都没抓住。
  炮声又起。
  第六发,落点就在战壕边上。泥土和碎石飞溅,连长被震得单膝跪地,但他死死攥着绳子,没松手。
  “再来!”他吼。
  我深吸一口气,左手一把抄住绳子,死死缠在手腕上。
  连长和王大柱同时发力,硬生生把我从雪堆里拖了过去。
  我滚进战壕,趴在泥水里,大口喘气。脸上全是血和雪,分不清哪是伤口哪是冻裂的皮。
  王大柱蹲下来,一把按住我肩膀:“还能动吗?”
  我点点头,想说话,结果又咳出一口血沫。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行啊,小子,活下来了。”
  我没笑,但心里清楚——我还活着。
  连长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声音沙得像磨刀:“别歇,炮击没完,马上转移阵地。”
  我撑着战壕壁想站起来,可右手突然一滑。
  掌心沾了血,滑腻腻的。
  我低头一看,右手小指上有道口子,不知什么时候划的,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战壕底的泥水里,晕开一圈圈淡红。
  我慢慢握紧拳头,血从指缝渗出来。
  战壕外,炮声还在响。
  我抬起脸,看着王大柱:“下一步,打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