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的泥水顺着棉裤往下淌,右臂一动就抽着疼。我撑着湿滑的坑壁想站起来,可刚抬起身子,胳膊突然一软,整个人又跌回泥里。
王大柱蹲在旁边,手还按在我肩上:“别硬撑,刚才埋得那么深,谁知道有没有撞到哪根骨头。”
我没吭声,只是咬牙甩了甩右手。小指还在滴血,血珠子落在冻硬的布条上,凝成暗红的小点。我想抬手抹把脸,结果左臂刚一用力,锁骨下面猛地一刺,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你这伤不轻。”王大柱吹了声哨。
没过几秒,雪坡后头跑来个身影,裹着白布斗篷,帽子拉得很低,脚步却快得像踩着风。她蹲下来,声音清亮:“别乱动,你是被雪压过的人,最容易有内伤。”
是女卫生员。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不是怕疼,是这么多年头一回让个女人靠这么近。她没管我躲不躲,伸手就扶住我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摸向左袖破口。
“剪开。”她说。
王大柱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剪刀递过去。咔嚓两下,棉布应声裂开,露出前臂一大片擦伤,皮肉翻着,渗着血水。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顺着锁骨往上走,停在喉结边:“脖子也要查。”
话音没落,她一手抓住衣领,猛地一扯——
“啪”地一声,扣子崩飞,棉衣领子直接撕裂,脖颈和锁骨露了出来。冷风灌进来,激得我浑身一抖。
她指尖冰凉,在我颈侧轻轻按了按:“疼不疼?”
我摇头。
“再按这里呢?”
还是摇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扬:“你很能忍。但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没说话。前世改方案熬通宵也没人碰我一下,现在倒好,光天化日被人扒衣服,还是个姑娘家。可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也只能僵着身子由她折腾。
她低头检查完,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纱布,蘸了点碘酒开始清理伤口。药水碰到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这手怎么回事?”她忽然问。
我低头看右手小指,那道口子不算深,但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估计是刚才抓绳子时划的。
“没事,小伤。”我说。
她没理我,反倒撕开自己袖口的一截布条,麻利地缠上我的手指:“这伤最浅,但也最容易冻坏。手指头要是废了,你还怎么握枪?”
我愣了一下。
她动作很快,洒药粉、包扎、打结,一气呵成,像是绣花一样稳。最后剩下一小段绷带,她没扔,反而折了几下,叠成一只小船的模样,贴在我左臂外侧。
“等打完了,我要坐船去看海。”她说完,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我盯着那只“小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年头谁还有心思看海?满眼都是雪、炮弹、冻土,连梦里都听得到飞机轰鸣。
可她说得那么认真,就像真能看到一样。
她走了几步,风掀开她的斗篷一角,我看见她左耳戴着个银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王大柱拍了拍我肩膀:“行了,命保住了,别傻坐着。”
我点点头,试着活动右臂。疼是真疼,但还能抬起来,力气也回来了些。我靠着战壕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得住。
“班长呢?”我问。
“去清点弹药了,一会儿还得打。”王大柱说着,转身朝另一头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雪雾里。
我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那只“小船”绷带贴在棉衣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风很大,吹得衣角哗啦响,我把右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块半融化的压缩饼干——赵铁柱塞给我的,一直没舍得吃。
现在也不能吃。
我抬头看向前沿阵地,远处有几个人影在移动,应该是换防的战士。连部方向隐约传来人声,估计是要开会部署下一步行动。
我挪到战壕边沿坐下,右臂搭在膝盖上,左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那块“小船”绷带。布料很粗糙,折痕却整齐,看得出是经常这么叠的。
原来战场上也能有人想着看海。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声咳嗽。我警觉地抬头,看见一个战士正蹲在掩体后喘气,脸色发青。我刚想喊人,那人忽然捂住嘴,指缝里渗出血丝。
我立刻站起身,右臂的疼都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是小兰。她手里提着药箱,眉头紧锁:“那边那个兵,是不是刚从炮击区撤下来的?”
我点头。
“走,过去看看。”她快步往前走。
我跟上去,左手不自觉地护住那块绷带,生怕它掉了。
风更大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小兰的身影在风雪中走得笔直,银铃铛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细线,牵着这片死寂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