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扶着战壕壁,右臂还一阵阵发麻,小兰已经快走到那个咳血的战士跟前了。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刮过,我刚想抬腿跟上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各班骨干带新兵列队!马上开会!”通讯员从连部方向跑来,嗓子都喊劈了。
  王大柱本来已经走远了,一听这话立马折回来,见我还杵在原地,一把拽住我胳膊:“别愣着!连长点名让新兵也去听,涨点见识!”
  他力气大,我右臂刚被包扎过,一扯疼得直抽气,可没敢吭声。我知道这机会不容易——能进连部听战术会的新兵,全连也就我一个。我咬牙撑住身体,左手下意识摸了摸棉衣上的绷带小船,右手插进裤兜攥紧那半块压缩饼干,跟着王大柱往前走。
  雪深得没过脚脖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上。我右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走路时身子有点歪,王大柱就半扶半推地把我往前带。路上碰上几个老兵,都冲我点头,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以前看我是新兵蛋子,现在……好像有点拿我当自己人了。
  连部帐篷搭在背风坡一块岩坎后头,门口站了两个持枪战士。掀开帘子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炭火盆烧得正旺。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班长、副班长、火力组组长,一个个脸色肃穆。我低着头往角落挪,王大柱却把我按在他旁边坐下。
  连长张国栋站在一张破木箱前,上面铺着张手绘地图,用石头压着四角。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和我们一样。但他往那一站,整个帐篷里的声音就没了。
  “美军机械化部队,拉成长蛇阵,从下碣隅里往柳潭里撤。”他拿起一根树枝,指着地图上一条红线,“他们以为靠汽车轮子就能跑出包围圈?做梦!”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全场:“咱们的任务,是穿插分割。”
  我一听这个词,脑子嗡了一下。
  穿插?分割?啥玩意?
  我在广告公司改方案时听过“市场细分”“用户画像”,可这打仗的词儿真没碰过。我盯着地图,红的是敌军路线,蓝的是我方部署,可怎么看怎么像两条蚯蚓缠在一起。
  张国栋继续说:“把队伍分成三股,一股正面牵制,两股从侧翼绕后,插到敌人中间,切断前后联系。等他们前头回不来,后头上不去,再集中火力吃掉一部分。”
  我还是没太明白。只觉得这打法听着就凶险,像是要把自己往敌人肚子里塞。
  王大柱看出我懵,悄悄在桌下碰了碰我膝盖,压低声音:“简单说,就是绕到敌人屁股后面,掐断他们的腰。前头的不知道后头死了,后头的救不了前头,乱成一锅粥。”
  我猛地睁眼。
  这不就跟包饺子一样吗?
  馅是美军,皮是我们围上去的部队,中间一掐,两边一合,熟了!
  我脱口而出:“哦!就像包饺子!”
  话音刚落,周围好几个老兵噗嗤笑出声。有个机枪班的老李直接低头捂嘴,肩膀直抖。
  “严肃点!”张国栋猛拍桌子,木箱上的地图都跳了一下,“这是拿命换的打法!谁再笑,今晚去最前沿放哨!”
  笑声戛然而止。
  我低下头,脸烧得厉害。刚才一时激动,忘了这是战场,不是食堂扯闲篇。可我心里却豁然开朗——我终于懂了。
  原来打仗不是光靠冲。你得动脑子,把敌人拆开,一块一块吃。就像切香肠,一刀下去,两段,谁也救不了谁。
  会议接着开,张国栋开始分任务。正面牵制由一排负责,二排从东侧山沟穿插,三排从西坡迂回。我们三连归二排指挥,负责炸掉敌军车队中间的补给卡车,制造混乱。
  “行动时间,明天凌晨三点。”他说完,环视一圈,“有问题没有?”
  没人说话。
  “散会。”
  大家陆续起身往外走。我没动,低着头整理棉衣,手指碰到绷带小船,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会不会给连长留下坏印象?
  王大柱却笑着拍了我后脑勺一下:“傻小子,话说糙理不糙。连长嘴上骂你,心里肯定乐。”
  我抬头看他。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知道为啥让你来听会?因为你脑子活。老兵打仗靠经验,你们新兵……有时候反而看得清。”
  我愣住了。
  他还在我头上揉了一把:“走吧,外头冷。”
  掀开帐篷帘子,寒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我眯着眼望向远处起伏的雪岭,脑海里全是地图上的红蓝线。那些原本看不懂的符号,现在一个个活了过来——那是车辙,那是伏击点,那是我们的路。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打仗”。
  不是谁嗓门大谁赢,也不是谁冲得猛谁活。是你得知道敌人在哪,你要去哪,怎么让他们动不了,怎么让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这一仗,我不仅要活着打完,还要打得明白。
  王大柱走在前头,回头催我:“磨蹭啥?回去还得挖防炮洞呢!”
  我应了一声,抬脚跟上。左脚鞋底裂开的地方被王大柱用铁丝绑过,走起来咯噔响。右臂伤口还在疼,但没刚才那么沉了。
  风更大了,吹得帐篷边的破旗呼啦响。我走过连部门口,瞥见那炭火盆里的余烬还没灭,一星暗红在灰里闪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王大柱教我的事——刺刀撬罐头,尿浇枪管,雪地藏身。这些都不是书上写的,是拿命试出来的。
  而今天,我又学了一样。
  打仗,原来是这么打的。
  我跟着王大柱往宿营地走,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他的大,我的小,一深一浅,挨在一起。
  快到营地时,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罐头,扔给我。
  “接着。”
  我慌忙接住,差点掉雪里。
  “晚上睡不着,练练手。”他咧嘴一笑,“下次战斗,可没人给你喂饭了。”